文教局大门外,冷风卷着雪沫子往脸上砸。
江建军的牙关咬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,两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,肩膀绷得死紧。
“老钱疯了?他敢攀咬我。我是按规章办事!”他嗓门扯得很大,想把喉咙里那点颤音压下去。
苏锦言没接话,把纸袋边缘卷起来,塞进大衣内兜。
“你按没按规章,跟县委督查组解释去。”说完,她踩着积雪往台阶下走。
江建军横跨一步,拦在台阶正中间。
“材料还给我。”他眼珠子往外凸,嗓子发哑。
苏锦言停下脚步,两人相距不到一米。
“强抢?”
“这是文教局的内部文件,你个外人拿着就是窃取机密。”江建军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指尖直哆嗦。
苏锦言没躲,反倒往前逼了一步。
江建军下意识往后退,皮鞋在结冰的台阶上一滑,人往后一仰,重重摔进台阶底下的雪泥里。
苏锦言连手都没伸,绕开地上的人,径直出了大门,往街上走。
江建军爬起来,大衣上糊满脏泥,冲着她的背影喊。“你别得意!老钱是个老滑头,他说的话根本做不得数!”
苏锦言没回头,脚下也没停。
上午十一点,雪又下大了。
县一中的大铁门锁着。平房考场外墙边,苏锦言推着板车等在那儿。行军炉里的煤块烧得通红,热气把周围的寒气逼退了一圈。
几个穿破棉袄的社会青年冻得直跺脚,闻着热乎气凑了过来。都是没考好、提前交卷出来的。
“嫂子,借个火烤烤手成不?”带头的寸头青年搓着手问。
苏锦言把炉子上的铁箅子挪开一点。
“随便烤。”
几个人围成一圈。苏锦言从板车底下的布袋里掏出两个硬面馒头,串在铁签子上架到火上。小麦的焦香很快散开,寸头咽了口唾沫,眼睛就没从馒头上挪开过。
苏锦言把其中一个递过去。
寸头接了,掰成几块分给同伴。“谢谢嫂子!还是你们部队大院的阔气。今天那江建军叫你们给削了吧?真解气。”
苏锦言翻着手里的铁签。
“你们认识江建军?”
“县城这片儿,有几个不认识他的。”旁边一个高个子嚼着馒头接茬,“招办的红人,眼睛长在头顶上。”
寸头冷哼一声,往地上啐了一口。
“红个屁。要不是有个好爹,他能进招办?”
苏锦言手上停了停。
“他爹不是个普通工人吗?”
“工人?那是他后爹!”寸头撇撇嘴,“他亲爹在文教局待了小半辈子,管档案的。”
苏锦言把馒头翻了个面,焦黄的面皮“啪”地裂开一条缝。
“管档案的?老钱?”
高个子一拍大腿。
“可不就是他!当年老钱作风有问题,闹得满城风雨,他妈领着他改嫁,连姓都改了。对外两人装不认识,私底下走得勤着呢。前两天我还看见江建军去文教局后院,给他爹送膏药。”
苏锦言手里的铁签子转了半圈。
这下全对上了。难怪江建军敢明目张胆跳出来查人,难怪老钱冒着丢饭碗的风险也要把马卫国的底档弄没。哪是什么收礼办事,分明是父子俩合伙做的局。大伯母赵彩凤那点送礼的本事,顶多让档案室拖上几天,没那个能耐让老钱把原始文件抹掉。
“江建军今年没报名统考?”苏锦言把烤好的馒头放回布袋。
“报了啊!”寸头抹抹嘴,“报的理科,就在红旗小学那个考点。他平时数理化一塌糊涂,全指望把竞争对手刷下去,好捡漏呢。”
苏锦言把炉火封了一半。
马卫国的数理化在整个县城都出挑,之前模拟测试,基础分就没掉过八十。江建军硬碰硬肯定考不过。先把老马的资格搅黄,江建军自己顶上去,老钱再从档案上做点手脚,把老马的卷子换给江建军……
想到这儿,她手里的铁签子在炉渣上狠狠砸了一下,火星子溅了一地。
光是泄私愤,犯不着费这么大劲,他们是冲着偷天换日来的。七十年代的统考,卷子全靠人工装袋,只要在封卷前动动手脚,就能顶了别人的成绩。江建军要的哪是老马考不成,他要老马白考一场,把成绩原封不动偷走!
苏锦言站起身,把铁签子扔进雪地里。
她没再去文教局。这会儿打草惊蛇,对方只会把证据毁个干净。她要等他们以为偷梁换柱得了手,再连皮带骨一起扒下来。
之后大雪连着下了三天。
高考最后一天,中午休息。
马卫国蹲在背风口,用冻僵的手指翻那本地理教材。
“苏妹子,东北的重工业基地,我把鞍山和抚顺搞混了。”他嗓子干哑,指着书页上的地图,手抖得指不准地方。
苏锦言走过去,一把合上教材。
“考前最后一个钟头,不看书。”她把一个热气腾腾的军用水壶塞进他怀里,“你脑子里的东西够多了,现在硬塞边角料,只会把干货挤出去。”
陆小云坐在一旁的破木箱子上,对着手里的网格纸发呆。
“小云,今天最后一场,怎么打?”苏锦言转头问。
“死守基础题。论述题只写大纲,不展开。碰到不会的,马上跳过。”陆小云背书似的一口气答完。
“记住你自己的话。”苏锦言捅了捅炉子里的煤块,“你用不着考满分,把能拿的分一分不差装进口袋,那张录取通知书就是你的。”
下午四点半,长铃拉响。
县一中的大铁门打开,考生们涌了出来。十年的压抑、三天的熬战,全在这时候爆发。有人把准考证撕了往天上扔,有人抱在一起嚎啕大哭。
马卫国和陆小云一前一后从平房里出来。
马卫国眼窝深陷,下巴上冒了一层青胡茬,整个人瘦了一圈,可步子很稳,脊背挺得笔直。陆小云眼圈通红,怀里紧紧抱着四个空水壶。
“嫂子,我全写满了,没空一道基础题。”她走到近前,嗓子都哑了。
苏锦言接过水壶扔到板车上,转头看马卫国。
马卫国解开军大衣的扣子,长长吐出一口气,白气在冷风里散开。
“理化大题写完三道。今天史地的地图题全中。”他两眼发亮,看着满大街欢呼的人,眼眶红了。
他在雪地里站得直挺挺的。“苏妹子,俺是不是……真考完了?”
十年的泥水、老婆的眼泪、大队会计的刁难,全留在那扇铁门里头了。
苏锦言解开布袋,把捂热的白面馒头拿出来,一人手里塞一个。
“考完了。先把肚子填饱。”
马卫国一大口咬下去,嚼了两下就咽了。
张大姐从街对面快步跑过来,手里还攥着个红薯。
“老马,考得咋样!”一巴掌拍在马卫国肩膀上。
“尽人事了。”马卫国憨憨地笑。
“那就好,那就好!”张大姐长舒一口气,转头压低声音对苏锦言说,“小苏,我刚听院里出来买菜的家属讲,赵彩凤今天一早去随军办闹了,说你破坏军属团结,把外人带进考场搞特权。”
陆小云嚼馒头的动作停了,一口咽了一半卡在嗓子眼,噎得直翻白眼,使劲捶了捶胸口。
“我妈呢?她没跟着闹?”
“你妈在家躺着呢,说是偏头痛犯了。赵彩凤一个人挑的头。”张大姐摇头。
苏锦言把装水壶的麻袋扎紧。钱桂花是只老狐狸,这种没有必胜把握的局,向来躲在后头,让赵彩凤去冲。
“小苏,你得有个准备,随军办那边怕是要找你问话。”张大姐一脸担心。
苏锦言戴上手套,两只手握住车把。
“让她闹。”她一脚踩下板车挡板。
马卫国过来接了她的位置,膀子上的力气全使在车把上。
四个人顶着风往家属院走。
天彻底黑了。走到离大院只隔一条街的岔路口,一个穿黑棉袄的人从电线杆后面闪了出来。
是孙会计。
孙明远冻得鼻尖通红,四下看了一圈,快步跑过来。
“苏嫂子!你们快回院子。政委夫人李淑芳把赵彩凤拦在随军办大门口了。”他说得飞快,“这还不是最要紧的。文教局刚给政委办公室打了个电话。”
苏锦言脸色沉下来。
孙明远咽了口唾沫,指着马卫国。
“侯宝平亲自打的。说马卫国今天的理科卷子雷同,涉嫌考场作弊。”他急得直跺脚,“他要把这案子办成铁案,连你那份特批手续都要一起端了!”
马卫国推车的胳膊一下僵住,车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。
“放他娘的屁!”他脖子上的青筋全爆了出来,“老子全程就拿了一把尺子半截铅笔,衣服兜底朝天让保卫科翻了三遍,哪来的小抄!”
孙明远吓得往后退了半步,连连摆手。
“老马你冲我吼没用!侯副局长说了,当时没抓人是顾全大局,现在卷子收上去,发现你跟另一个考生的错题步骤一模一样。”
“另一个考生是谁?”苏锦言打断他。
孙明远摇头。“没提名字,就说是社会考生那边考场出来的。”
陆小云手里的网格纸掉进了雪地。熬了三天,一句作弊,就把人直接判了死刑。
苏锦言冷笑一声。
“走流程是假,试探部队的态度是真。他们这是要硬扣屎盆子。”
她转过身看着马卫国。
“老马,只要字是你写的,题是你算的,天王老子来了,这成绩他也抢不走。”她声音压得很低,话却说得斩钉截铁。
“嫂子,你想到法子了?”陆小云急着问。
苏锦言抬起下巴,望向家属院大门。夜色里,昏黄的路灯把雪地照得惨白。
“走,回院。会一会他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