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,云径关。
聚将鼓连敲三通,沉闷的鼓声穿过夜雾,关内各营接连亮起火把。
帅帐的帘子被人一次次掀开,冷风卷着湿气往里钻,各营将领匆匆赶来,有人披甲披到一半,边走边扣腰带,有人刚从床上爬起来,满脸困意,眼角还沾着眼屎,进帐时低声骂了两句。
等最后一人站定,帐帘落下。
陈武坐在帅案后,始终没有开口,他冷眼扫过每一张面孔。
帐中气氛变得压抑,众将这才清醒过来,
陈武拿起案上的军报,甩到众人脚下。
“齐欢分兵了。”
随后起身手指压住舆图上的汾水。
“已探明的先锋过万,由偏将王虎领兵,正在沿汾水南下。”
“他们一旦渡河,往东可以截粮道,往南可以绕入冀州,云径关十几万张嘴,每日吃下多少粮食,你们比本帅清楚。”
几名将领低头看向舆图,脸色逐渐变了。
有人仍不相信。
“大帅,汾水两岸都是山,河床又深,叛军带着上万人,怎么过得去?”
“今年常州大旱。”
陈武只回了这一句。
那人顿时闭嘴。
另一个常州将领接过话头:“会不会只是疑兵?齐欢故意放出消息,想让咱们分兵,关前才是他的主力。”
“是疑兵,也得有人去看。”
陈武抬眼扫过众人。
“真让他们越过汾水,进了冀州境内,烧了粮仓,断了粮道,本帅先砍你们,还是先砍运粮官?”
无人再敢出声。
这份军报下午便送到了陈武手里,他压到深夜才击鼓聚将,除了与司亮商议对策,就是想看看,哪些人急着出关,哪些人只肯躲在城墙后面。
“谁愿领一路兵马,前往汾水阻敌?”
话音落下,常州败退下来的几名将领纷纷低头。
他们刚被齐欢打散一次,手下残兵还没收拢,谁也不愿再去野外碰镇北军。
守在云径关内,起码有城墙护着,身后还有三万京营。
留在关内混点战功岂不更好。
去汾水却不同。
山道难走,粮草难运,对面又是齐欢的精锐。
输了要掉脑袋,赢了不过守住一条河,战功也没多少,况且战功都未必落到他们头上。
常州人不肯动,南山郡的几名武官却交换了一下眼色。
汾水下游便在南山郡境内。
只要出了关,他们被中军拆散的部曲便能重新归建。
回到自家地盘以后,是战是守,还不是他们自己说了算?
几人当即出列。
“大帅,末将愿往!”
“末将熟悉汾水道路,也愿领兵拒敌!”
陈武尚未开口,司亮已经从帅案侧后方走了出来。
他手里拿着折扇,却没有展开,只在掌心敲了两下,语气莫名道。
“几位这么急着回南山?”
为首的武官脸色一变。
司亮看着他:“汾水一带有几处渡口,哪条山道能走大车,沿岸哪几座县城存有军粮,几位既然熟悉,不妨现在便说说。”
几人互相看了看,谁也答不上来。
他们只想着借军令回乡,哪里认真查过汾水军情。
司亮转了转手里的扇柄。
“连路都说不清,便敢领兵,是准备到了南山郡再慢慢打听,还是准备回去以后,直接开城门等齐欢?”
“大人慎言!”
一名武官涨红了脸,“末将一家老小都在南山,岂会投贼?”
“那就站回去。”
司亮脸上的笑没了,“什么时候把汾水的路认全,什么时候再来请战。”
几人敢怒不敢言,只得退回队列。
其他地方将领原本也有心出关,见南山郡几人被当众敲打,到了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,只好拱手道。
“末将等听凭大帅调遣。”
陈武看向左侧的京营将官。
两名京营年轻校尉避开了他的视线。
三万京营是压住云径关各部的根本。
陈武不会轻易抽调,他们也不想离开中军,跑去上千里外的汾水吃苦,捞些小功。
司亮等的便是这一刻。
他的视线越过人群,落在谢临川和李治身上。
“谢县尉,李县尉。”
“二位在尧山独自领过兵,手下兵马也非弱旅,今日怎么都不说话?莫不是嫌弃功劳小?”
李治眼皮跳了一下。
半个时辰前,他与谢临川还在帐中盘算如何脱离云径关。
现在机会真摆到了面前,他反而不能接,眼下情况微妙,冒然出头恐入瓮中。
李治出列行礼。
“大人抬举了,下官在河山县剿的不过是写山匪流寇,最多不过千人,叛军以万人就敢渡河袭我粮道,必定是叛军精锐。”
“下官若为争功胡乱请命,坏了汾水防线,担不起这个罪。”
这番话既没有把自己说得一无是处,也没有给司亮留下临战畏缩的话柄。
司亮不置可否,看向谢临川。
谢临川向前半步。
“末将全凭大帅调遣。”
说完便退了回去。
陈武按在舆图上的手指停住。
他原以为谢临川会主动请命,谢临川此时出战,既能离开收拢军权,又能躲开众人视线。
但这家伙,又把皮球踢了回来。
司亮亦是眉头微皱,这些天他特意收集了谢临川信息,此人野心不小,一定不会放过此次机会,可为何?
帅帐里安静了片刻。
常州将领队列中,一个瘦脸偏将突然开口。
“大帅,末将倒觉得,谢县尉最合适。”
众人纷纷转头。
那偏将前些日子刚从解城败退,手下折了大半。
汾水军令若落不到谢临川头上,便可能落到他们这些常州将领头上。
他硬着头皮继续说道:“如今关内流言不断,各营士卒彼此猜疑,谢县尉若能出关击退王虎,也好让数十万将士安心。”
这句话没有直说谢临川通敌,意思却已经摆在帐中。
陈武一掌拍在帅案上。
“放肆!”
偏将肩膀一缩,连忙低头。
“末将失言。”
谢临川低头没有说话,心中却是给此人点了一个赞。
这句话来得正是时候。
下一刻,甲叶碰撞声从右侧响起。
离阳郡尉赵成大步出列。
“大帅,末将愿往!”
他拱手站在帐中,声音压过了两侧众将。
“离阳郡九千兵马同属一郡,号令相通,请大帅准末将收拢各部,前往汾水阻敌。”
“末将不敢说斩下王虎首级,但齐欢这支偏师想越过汾水,得先从离阳郡兵马身上踏过去!”
赵成说得慷慨激昂,心中却是盘算自己小九九。
离阳郡九千兵马中,他直属三千,李治有三千,谢临川有一千五,余下各县合计一千五。
这几日各部被拆得七零八落。
只要陈武点头,赵成便能借阻敌之名,把九千兵马全部收归麾下。
出了云径关,司亮再想拆他的兵,就没有那么容易了。
陈武看着赵成,随后转向谢临川。
数息之后,他点了头。
“好。”
“汾水之战,便由离阳郡兵马负责。”
赵成脸上露出喜色,立即撩开甲摆,准备跪地领命。
司亮却向前走了一步。
“离阳郡各部明日归建,合计九千人。”
“主将,由河山县尉李治担任。”
赵成的膝盖刚弯下去,整个人便僵住了。
司亮继续宣令。
“青石县尉谢临川、离阳郡尉赵成,任左右副将。”
“整军三日,随后出关,前往汾水拒敌。”
帐内没人说话。
赵成慢慢站直,脸上的喜色已经退得干干净净。
他是正六品郡尉。
李治只是正八品县尉。
按照官职,李治平日见到他都要先行礼。
现在陈武却让李治做主将,让他这个郡尉听县尉号令。
李治也没有立刻出列。
他先看了陈武一眼,又转头看向谢临川。
谢临川仍站在原处,脸上看不出变化。
李治的右手却落在了刀柄上。
若他只是副将,自然可以继续和谢临川共同进退。
现在九千兵马都压在他的军令之下。
谢临川手段强,名望也高。
青石县那一千五百人更是离阳郡各部中军纪最严、甲械最好的一支。
一旦出了关,谢临川是否还肯听令?
赵成又会不会拿官职和三千直属兵马压他?
陈武这一道任命,把三个人绑进了一支军队,却又不让任何一人真正放心。
谢临川看见李治按刀的动作,便收回了视线。
司亮的算盘不难猜。
李治是名义上的主将,谢临川若有异动,他必须先担责任。
赵成官职最高,又握有三千兵马,不可能甘心听李治摆布。
此人既会盯着李治,也会盯着谢临川。
三支兵马,三个将领。
陈武要他们守住汾水。
司亮还要他们互相提防,谁也不能私下投向齐欢。
赵成压着怒火,拱手道:“大帅,李县尉领军稳重,末将没有异议。”
“只是离阳郡各部将校一直奉郡衙号令,对李县尉的军令并不熟悉,临阵换帅,若传令迟滞,恐怕会误事。”
司亮问道:“赵郡尉熟悉李县尉的军令吗?”
赵成脸颊绷紧。
“不熟悉。”
“那便从明日开始熟悉。”
司亮用折扇点了点他,“你这个郡尉肯奉令,下面的人自然会奉令。”
“还是说,你方才主动请战,只是想把离阳郡兵马抓回自己手里?”
赵成的手掌压在甲裙上,指节逐渐发白。
帐内数十双眼睛都在看着他。
这时候抗命,司亮今晚便能以图谋兵权的罪名将他拿下。
离开云径关大营起码还有三千兵马,总好过成为光杆司令。
赵成低下头,咬牙道。
“末将不敢!”
“末将领命。”
司亮这才看向李治。
“李县尉,还等什么?”
李治松开刀柄,走到帐中,单膝跪地。
“大帅将九千兵马交给末将,末将自当守住汾水。”
他停了一下,抬头说道:“只是各部兵马如今分散在城墙、粮营和樵采队中,要在三日内归建,还请大帅准许末将持中军令箭调兵,并补齐粮草、箭矢与驮马。”
陈武看了他片刻。
“准。”
“明日卯时,中军会把令箭送到你帐中,三日之后,九千人少一人,本帅治你的罪。”
“末将领命。”
李治起身退回队列,没有再看谢临川。
陈武把两人的变化都收入眼中,心中暗自点头,这般便万无一失了。
陈武转向谢临川。
“谢县尉,你可有异议?”
谢临川出列抱拳。
“末将全凭大帅调遣。”
司亮看着谢临川一副平静模样,心中恨得直痒痒,又是这句话,等你二人互相猜忌时,我看你是否还能淡定下去。
陈武沉声道:“好。”
“明日卯时,离阳郡各部归建。”
“三日后,出关!”
李治、谢临川与赵成同时出列。
三人站在一处,各自隔着半步。
“末将领命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