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瘟疫村镇,我们浑身还带着一股洗不掉的药味和消毒用的苦艾味。
那味儿钻进龟甲的纹路里,连水泡凝的身子都散着着一股子悲苦。
走了两日,路过一处繁华集镇。
镇中心的说书摊围满了人,说的是《西游记》。
"……那齐天大圣孙悟空,一根金箍棒,横扫十万天兵!那是何等的威风!何等的神通广大!"
醒木一拍,四座皆惊。
波挤在人群最里头,红眼死死盯着说书先生,手指不自觉地模仿着耍棒的动作。
他听得入迷,眼睛亮得像两团烧着的炭,仿佛那就是他,他就是那大圣。
我(奔)站在人群外,没去拉他。
我知道他在想什么——自打枯井村疏通水道、旱塬挖出那眼井,波心里那根"我也能算个有用的人"的芽,已经冒出了头。这会儿被那醒木一激,芽尖痒得慌。
儿在旁边捂着肚子,眼睛却盯着说书摊边卖糖葫芦的摊子。
灞依旧沉默,只是那串野果念珠在指间转了一圈。
波鬼使神差地走上台,一把抢过醒木。
他想学那一声"俺老孙来也"。
"俺……俺也……也会……"他憋足了劲,脸涨得紫红。
可那根舌头像是被红藻缠死的根,越急越打结,最后只剩下破碎的尾音在空气里打转。
"噗——"
台下瞬间爆发出哄笑。
"哪儿来的疯和尚?红眼睛,破袈裟,还学大圣?"
"就这结巴,还敢学猴叫?怕不是个得了狂犬病的癞皮狗吧!"
"滚下去!别脏了孙大圣的名头!"
每一个字都像鞭子。我看见波那双红眼里的光,一点一点地,暗了下去。
他张着嘴,喉咙里"呃、呃"了半天,一个完整的字都吐不出来。
最后,他丢下醒木,捂着脸,冲出了人群,一头钻进了一条无人的巷子,背靠着斑驳的土墙,蹲了下去。
我找到他时,他正抱着膝盖,缩在墙角。肩膀一耸一耸的,发出压抑的、动物一样的呜咽。
"大哥……俺是不是……真的很没用……"他声音闷闷的,从臂弯里透出来,"连句话都说……说不利索……还冒充……大圣……"
我没说话,只是陪他坐着。巷子外头,说书的声音还在继续,醒木拍得震天响,讲那大圣如何如何神通广大。
我知道,这结巴不只是奔波儿灞随手捏造时留下的病根。
它是一根刺,扎在他心的最深处——他永远成不了那个真正的英雄,连像都像不成。
那天夜里,我们宿在镇外一间破庙里。
波睡在靠门的角落,背对着我们。
我本以为他睡着了,却听见他喉咙里还在"呃、呃"地练习发声,像一头受伤的小兽,在黑暗里舔着自己的伤口。
风里,有一股甜腻的暖意漫进来。
我头皮一炸——是它。
不用谁提醒,我们四个都认识这股味儿。
它是甜的,像腐熟的果子,像熬过头的糖稀,闻着暖,闻久了骨头缝里发软。
这东西我们交手过太多次了,瘟疫村镇那几日,它几乎贴在每一扇门缝后面,我甚至能背出它换过的那些脸。
我翻身就要去摇波,可那暖意已经缠上了他的身子。他的呼吸变得绵长而沉重,肩膀不再耸动,像是被人用一张极软的毯子,从头到脚地裹了进去。
我扑过去,手指却穿过了他的身子——梦魔这回没冲我,它只挑了他。
[梦魔·波之梦]
梦里没有怪物。
只有他自己。
水潭边,奔波儿灞蹲在河滩上,指尖凝着浑浊黑气,一点一点地揉他的皮囊。红藻被揉进眼睛里的时候,疼得像火在烧。
妖爷嗤笑着,一脚把他踹翻在泥里。
"就你?也配学他?"
然后是枯井村,村民们指着他的红眼哄笑:"这哪是孙大圣,分明是个红眼结巴龟儿王八!"
再是双叉岭,小妖上下打量他,嫌弃地啐了一口:"身体还透明,风一吹就晃,看上去像是水泡泡。"
最后是今天的说书摊。那壮汉的脸凑到他面前,唾沫星子喷在他脸上:"就这结巴,还敢学猴叫?"
一圈一圈的人,围着他,指着他,笑他。
"又来了?"
波抬起头。
他没问你是谁。他认得这股甜味儿,认得那种被人从骨头里往外掏的凉。他们交过手太多次了。
"你这次又想说什么?"他问。
那甜味儿在他耳边聚了聚,没有变成脸,也没有变成声音,只像是一句他自己冒出来的念头:
"我不想说什么。我只是来告诉你一件事——他们说你结巴,他们说对了。"
波往后退了一步:"我……我知道。"
"你知道,可你不服。"
那念头贴着他的耳廓,软得像哄孩子:
"你救过老鼠,挖过井,疏通过水道。你觉得这些事,能证明你不是个笑话。"
"可你想想看。你喊'东边'的时候,是不是结巴?你喊'水浑别喝'的时候,是不是要憋半天?你每次开口,是不是都在等别人先笑一下,才敢往下说?"
"你不是英雄。你只是个结巴,恰好站在了英雄该站的位置上。"
"这没什么丢人的。"
那个"没什么丢人的",说得格外温柔。
波愣住了。
前几回,它是咆哮的。它撕,它咬,它把他最怕的事摊开在他面前,逼他认。
它从来没这样过——它没骂他,没威胁他,甚至没叫他废物。
它只是,很体贴地,替他把那句话说完了。
"你累了。"那甜味儿说,"你明明知道自己是笑话,还得天天装作不是。你不累吗?"
画面一转,火。
整个集镇都在燃烧。哭喊声、房屋倒塌的轰鸣声、孩子的尖叫声,混成一片。
人群慌乱奔逃,踩踏、推搡,没人组织,没人指挥。
而在那片混乱的正下方,波看见了一条塌陷的地道。地道里挤着十几个人——有孩子,有老人,有抱着婴儿的妇人。
烟正顺着裂缝往里灌,他们拍打地道的顶壁,喊得嗓子都哑了,可地面上没有一个人听见。
波张嘴,想喊。
"别喊。"
甜味儿贴了上来。
"你喊了,他们会得救。然后明天,后天,大后天,人们照旧会指着你的红眼笑。他们会说'这结巴瞎指挥,差点把我们埋了',会说'多亏我们反应快,跟他没关系'。"
"你救了他们,他们照样不认你。"
"你本来就是个笑话。笑话开口,从来不会有人当真。"
波喉咙一紧,想发出声音,可那甜味儿提前一步,像是一双冰凉的手,覆上了他的嘴唇。
它不封他的嘴。它只是让那句喊,比任何时候都更艰难。
"你喊一声,就多一个字证明你是笑话。你喊十声,就是十个字。"
"所以——别喊。好不好?"
"就这么散了,也不可耻。"
透明感从指尖泛起。水泡凝的身子开始变得虚浮,像是要顺应这句话,一点一点地,化回那一潭水里。
他想,是啊,我本来就是个笑话。
我是妖爷随手捏出来的替死鬼。
我顶着这张假脸,骗过双叉岭的小妖,骗过黑水河的老龟,骗过那么多凡人。
我连自己的名字都是别人拆出来的字。
我凭什么救他们?
我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。
指尖淡得快要看不见了。
就在那一片模糊里,他忽然听见了。
很轻。
很细。
是地底下,有谁在哭。
声音听上去像是老鼠在哭。
是枯井村那口井底下,那些被脏水呛得肺疼的老鼠。他趴在井壁上,脸贴着凉冰冰的砖石,听见它们在说:水里有铁锈味,呛得肺疼。
他听见了。
他那时候不结巴。
[波·勇真经·卷二]
舌根虽钝,
不妨碍替苍生鸣不平。
金箍棒重,
重不过一句戳破谎话的实话。
结巴念出的真言,
连地底的鼠辈都听得真切。
天地震惊又如何?
那段话,是他自己写在枯井村的。他一个字一个字抠出来的,磕磕巴巴地,却写得比谁都认真。
——结巴念出的真言,连地底的鼠辈都听得真切。
他为什么写这句话?
因为老鼠不笑他。
老鼠不嫌他说话慢,不嫌他舌头打结。
老鼠只是哭,只是疼,只是等着有人听见。
他那时候不结巴,是因为他没想着要学谁。他只是趴在地上,脸贴着井壁,听。
那甜味儿还在他耳边低语:"救他们,不值得。凡人会笑你。"
波低头,看着自己那双开始透明的手。
他想起旱塬上,他举起树杈,吼了一声"挖",手掌磨破,血混着泥水染红了树杈。
他那时候语气流畅,再无半分卡顿。
他想起百姓捧着水给他们磕头,想起老妪颤巍巍递来半块干粮。
那些人,没有一个人因为他结巴而笑过。
他们只是捧着水,眼里有光。
"你说得对。"波开口了。
那甜味儿顿了一下。
"你说得都对。"波慢慢地、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舌头还是打结,可他没急,"我是笑话。我一直是。"
"我顶着这张假脸,我连自己的名字……都是别人拆出来的。"
"我喊一声……就多一个字证明我是笑话。"
"我都知道。"
那甜味儿像是笑了,很轻很轻,像是赢了。
"可——"
波抬起头。
他的声音还是结巴的。破碎得不成样子。可他抬起了那双开始透明的手,撑住了那块要塌下来的石板。
"我听得见。"
"他们在底下。听得见……就该喊。"
那甜味儿猛地收紧,像是被烫了一下。
"你搞错了!你喊了,他们明天照样笑你——"
"我知道。"
波的声音撕裂了梦境。
他趴下去,脸贴着滚烫的石板,耳朵紧贴地面。
"东……东边!"
"地……地道!底……底下有地道!人……人都在里面!挖……挖东边的土!"
[现实·破庙外]
我猛地惊醒,冷汗浸透了单薄的破袈裟。
破庙里空了。波的位置是空的。
我冲出破庙,镇子上,火光冲天。
风裹着热浪和烟灰扑面而来,我一眼就看见了波。
他不知何时爬上了镇口那座坍塌的石牌坊,半边身子都被火光映成了血红色。他趴在滚烫的石板上,脸贴着地面,耳朵紧贴石板,像极了当年趴在枯井村的井壁上。
"东……东边!地……地道!"
他吼着,声音嘶哑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抠出来的,破碎得不成样子。
"底……底下有地道!人……人都在里面!挖……挖东边的土!"
风声、火声、哭喊声,像是要把他的声音吞没。
可这一次,没有人笑。
围在周围的百姓愣了一瞬。
那个白天在说书摊前嘲笑他是"癞皮狗"的壮汉,第一个反应过来。
他一把抄起地上的一把铁锹,红着眼睛吼:"听他的!挖东边!"
众人齐心协力,顺着波指的方向,一下一下地,往东边的土里刨。
波从牌坊上滑下来,踉跄着跑过去,用那半截枯树杈,一下一下地撬。
水泡凝的手指很快磨破了,透明的虚浮感从指尖蔓延开来——那是精气外泄的征兆。他不管。
"这……这里!再……再用力!"
地道被挖开的那个瞬间,我听见了里面的哭声。
十几条性命,被一双双伸进去的手,一个一个地,拽了出来。
有孩子,有老人,有妇人抱着已经哭不出声的婴儿。
烟灰落了波一身。他瘫坐在地上,浑身都在发抖,那双红眼被烟熏得通红,比任何时候都红。
可那里面没有自卑。
没有。
那个白天被嘲笑时笼罩在他眼底的阴霾,不见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踏实的、被需要的光亮。
火灭后,获救的人们围了过来。
那个壮汉挤到最前面,脸上红一阵白一阵,手在裤腿上搓了半天,才把一碗水递到波面前。
"师父……对不住。俺们眼拙。"
他没敢看波的眼睛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"白天……白天那话,不是人说的。您别往心里去。"
波局促地接过碗,摇了摇头。他想说"没事",可喉咙里只挤出一声含糊的咕哝。
他干脆不说了,只是端着那碗水,低头喝了一口。
从那天起,波不再刻意模仿孙悟空的威风。
他依旧结巴。可每当他开口——
"水……水浑,别喝。"
"这……这边路滑。"
"那……那处墙,要……要塌。"
大家都静静地听着。
他们知道,这个红眼的、说话慢吞吞的师父,耳朵能听穿地底,心比谁都亮堂。
夜里,波一个人坐在篝火边,摸着那半截磨得发亮的枯树杈,忽然低声说了一句:
"大哥,我好像……明白了。"
"明白啥?"
"结巴……不是毛病。"他认真地抠着树杈上的裂纹,"是慢。我……说话慢,所以听得……比别人多。"
他把树杈横在膝上,声音越来越小,却越来越稳:
"大圣一句'俺老孙来也',十万天兵都……都得听着。我一句话……说半天,可说出来的时候,一个字……都假不了。"
我没接话。风把篝火吹得偏了一下,映得他那双红眼亮亮的。
他还在自言自语,像是在替今晚那场梦做最后的收尾:
"那个梦里……它跟我说,我是笑话。"
"我醒了以后才想明白——它说对了。我确实是。"
"可笑话……是不会听见地底下有谁在哭的。"
他抬起头,看着黑沉沉的天,咧开嘴笑了。那笑容不漂亮,甚至有点傻。
可我第一次觉得,这张脸,和他自己长得一模一样。
[镜头切·奔波儿灞]
水潭里,奔波儿灞正捧着水镜,看得入迷。
当波冲出说书摊、蹲在墙角捂着脸呜咽的时候,他笑得前仰后合,一巴掌拍在水面上,溅了自己一脸腥臭的泥水。
"废物!连句话都说不利索,还学大圣?笑死老子上!"
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那笑声里,带着一股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快意——像是看见别人摔了一跤,自己就不必记得自己也曾摔过。
可当波趴在滚烫的石板上,喊出那声"东……东边!地……地道!"的时候,他的笑声,忽然卡在了喉咙里。
水镜里,那个红眼的水泡分身,浑身冒着精气外泄的透明虚浮,手指磨得见了骨,却一下一下地撬着地道口的硬土。
周围的人没有一个人笑。
那个白天骂他"癞皮狗"的壮汉,红着眼睛喊"听他的"。
十几条人命,一个一个地被拽出来。
奔波儿灞盯着水镜,半天没动。
他低头,看了一眼自己那双爪子。
那双只能从旁门禁术里偷来几分残章、捏出四个水泡傀儡的爪子。
他又抬起头,看向水镜里波的背影。
然后,他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意想不到的事。
他抬手,摸了摸自己头顶那道凹陷的伤疤。
那道疤,是被孙悟空一棒敲出来的。千年了,没好过。常年淌着黏腻的黄水,是他永世抹不去的羞辱。
他每一次捏分身,每一次嗤笑波学不像大圣,每一次骂他们废物,都是为了不让自己想起这道疤。
可此刻,他忽然觉得很累。
"能听见老鼠哭……有什么用?"他低声说,像是想重复那句咒骂。
可这一次,那话出口,他自己都觉得虚。
他想起自己捏波的那天。他往那双眼睛里揉红藻,只是为了让他看起来更像个滑稽的废品。
他嗤笑着打量那身满布泥垢的皮囊,说"你们本就是消耗品"。
他捏出的是废品。
废品却挖出了井,疏通了水道,听出了地下的地道,救出了十几条命。
而他自己,千年了,除了躲在这潭淤泥里,除了守着这道疤,什么都没做过。
他攥紧了爪子,指甲掐进掌心,腥臭的血渗出来,混着头顶淌下的黄水,流进眼睛里,又腥又痛。
"一群废物……"他低声骂。
可这一次,他不知道是在骂他们,还是在骂那个不敢踏出淤泥半步的自己。
他盯着水镜里波那双亮得像烧着炭的红眼,忽然觉得那光刺得他眼睛生疼。
他抬手,想打碎水镜,像往常那样,用碎裂的水花掩盖那束让他难堪的光。
可手举到半空,停住了。
因为他看见波坐在火堆边,摸着那半截枯树杈,说:"笑话……是不会听见地底下有谁在哭的。"
奔波儿灞的手,慢慢地、慢慢地,收了回来。
他缩进水底,把那面水镜,往淤泥里按了按。
像是想掩盖那束光。
又像是,想给自己,捂一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