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了冬，供销社清赊账。这是年年有的活儿，那年清得细，上头有话，陈年的账，笔笔要落到人头上。供销社卖货的姓秦，管账的就是他自己，一本蓝布面的赊账簿，记了三年，厚得夹不上，拿麻绳捆着。他抱了账本来所里，说有几笔账，名字对不上，得请所里给看看。他把账本往我桌上一放，麻绳解开，那账本自己就摊开了，摊在哪儿是哪儿，纸页都定了型。
名字对不上，是这么回事。赊账簿上的名字，是赊账的时候当场记的，谁赊谁报名。可庄稼人来赊货，常常是爹赊的，儿子来还；男人赊的，婆娘来还；还有邻居捎带着赊的，张嘴报的是自己的名，货是拿给别人的。账到年头上一清，人就找不对。老秦指着账本上的一笔说，这笔，李家营李保才，赊了两袋碳铵，账上是他名，可来赊的是他邻居，捎带手。如今李保才说没赊过，邻居说货是给李保才的，两家都没错，账落了空。
账落了空。
这样的账，那年拢共翻出六笔。李广田定的法子是笔笔见人。捎带赊的那六笔，一家一家走，把三方叫齐，货主、捎带的、用货的，当面认。认下来的四笔好办，用货的补签字，按手印，账就归了正主。剩两笔难。一笔是死了人的，赊账的人头年病故，家里不认，说人都没了，谁看见他赊的。另一笔更别扭，父子俩，爹赊的货，账上落的是儿子名，儿子在外当兵，两年没回来，爹说不是他赊的，是记账的记错了。老秦说没记错，当场三个人的名字他记得清清楚楚，可他空口无凭。
死人的那笔，最后是村里出的证明，货是死人病中用的，垫了牲口棚，村里的人都见过，货落了实处，钱从他家的粮食账里扣。他儿子来信认了这个账，信上的字是找村里会计代笔的，歪歪扭扭，可按的手印清清楚楚。父子那笔，调了供销社的进货簿对日子，那天他爹在集上卖完粮直接进的供销社，同去的还有个集委会的人，人都证了。老秦补了一张说明，签了字。李广田让爷俩各按一个印，账归他爹。他爹按完印说了一句，一笔账，跑了我八趟。老秦说，你跑八趟，我一趟一趟陪着，账清了，往后见你不用躲了。两个人这话都不冲，听着倒像认了亲。
走到李家营那天，是个响晴的天。自行车后座上夹着账本，麻绳捆着，颠一路松一路，隔几里就得下来紧一回。到了地方，三方到齐，货主的院子当中摆一张桌，账本摊开，一页一页对，算盘搁在账本边上，对一笔打一下。用货的从屋里搬出一袋玉米说是先顶一截，老秦没接，说玉米是玉米，账是账，账清了，玉米是你们自己的。主家拿搪瓷缸倒了三缸子白水，临走又塞给老秦一盒火柴当路费，老秦收了。反正那天的话都顺，谁也没红脸，红手印摁下去，一袋烟的工夫，三年的账清了一笔。
三年，两说，一晌午。
账谁欠谁还，本来清楚，搁了三年，就成了两说；如今又清楚了。大概账这个东西，不怕旧，就怕没人认。回来的路上老秦说了句话，他说他管账三十年，头一回觉得账本沉。我问他账本沉是好事坏事。他说沉好，沉说明上头有东西，轻飘飘的账本才是坏账。这话没头没尾，可我记住了。不知道他那本旧账簿，搁到柜子底层的时候，掂一掂，还沉不沉。总之那六笔，笔笔都走到了人，走完就完了。
账清了，本子旧了。
开春供销社盘点，新账簿头一页记满了，老秦又来盖过一回章，走的时候没带点心，就说了一句，账跟人一样，过了年，又长一岁。
这活儿前后走了二十来天，我跟着抄，抄了三十多页。名字这个东西，在这二十天里翻来覆去地过：账上的名，嘴里的名，底册上的名，信上代笔的名，最后都要归到一个手印上。字会错，名会岔，手印不会。我抄到后来，发现笔录里问得最多的一句，不是货是谁的，是这个名字到底是谁的。一个人跟自己的名字，能扯出这么些事，我从前没想过。老秦管账三十年，他说他的账本上没有一笔糊涂账，糊涂的不是账，是人嘴。他这话我琢磨过，琢磨到最后，跟李秀云那句纸不值钱数金贵，是理出同门。
清完账，老秦把赊账簿换了新的。旧的那本，他没销毁，拿报纸包了皮，搁在柜子最底层。他说账清了不等于没账，往后谁再翻旧话，有这本在，笔笔有据。我问他这账簿搁几年。他说搁到他退休，退休了交给下一个管账的，一代传一代，账这个物件，断了就没人信了。这话让我想起我们的柜子。柜子里的卷也是这个传法，一茬人订，一茬人翻，翻的人里头，有查案的，有抄数的，也有就为看看别人家旧事的。账跟卷是一个理，纸在，事就在。
有时候我去供销社买东西，站在柜台跟前看老秦记新账。他记账不用看赊账人的脸，光听声，听两嗓子，笔就落下去了，落下就对。有一回我问他，你咋听得这么准。他说，声音里带着底子，谁是谁，听十年就听出来了。他又说，你们抄卷的也一样，抄十年，谁的话是个啥分量，手上就有数了。这话他说得随口，我听着入心。手上那个数，是十年一页一页抄出来的，抄的人自己知道，账本不知道。
老秦临走，往我桌上放了一包桃酥，说是供销社的点心，让我尝尝。我没要，他硬搁下就走了。桃酥我拿到后院，老韩就着茶吃了两块，剩下的收进柜里，晚上值班的人分了。老韩说，供销社的桃酥，面里搁的油足，比镇上点心铺的实诚。他说这话的时候，手里那半块还没吃完。点心吃完了，纸包我留着，牛皮纸的，上头还印着供销社的红字，拿它包了半个月的图钉和曲别针。旧账簿搁在老秦的柜子底层，新账簿头一页已经记上了。反正账这个东西，一代传一代，笔在，就断不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