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是一年年底。第四年，账还是那么盘。李秀云主持，各人报各人的数。轮到我，我报，九〇年，三千八百一十一页。她翻开蓝皮簿子对，对完说，差两页。我说，差的两页在十一月，打字机换的零件，修配单两页，我记了，没走她的账。打字机归我管，单子也归我管，她是这么个意思。我说本来就是这么办的。她合上簿子，没再言语。这话说出来跟去年那四页一个意思，她的账和我的账，如今分得清清楚楚，分清了，反倒好说话。
打字机今年打了两千多页。所里的材料，打的多过抄的了。可笔录还是抄，红印泥还是一年用三盒。老韩说，机器打的是字，你抄的是人，一样一张纸，沉轻不一样。他说这话的时候正揉面，手上全是粉，说完往盆里一按，接着揉。我问他是听谁说的。他说他自个儿琢磨的，琢磨不出来的时候，就看看你抄。老韩的先进奖状在宽粉袋子后头搁着，我去灶房取宽粉，碰见过一回，袋子挪开，奖状卷着的那个角还在，一年了，没展开过。他说搁那儿他自己知道有就行。这话我信，他那袋宽粉，也是他自己知道哪袋先吃就行。
评先进，今年评议上头有话，名额照顾老同志。七张票，五张给了吴长庚。吴长庚得了奖状，贴在他家堂屋正当门，来一个客人念一遍。他在集上买肉，肉案子跟前站着念给卖肉的听。卖肉的接了一句，吴师傅，你那奖状又不是肉票，念它干啥。他有个说法，肉票一年就那几张，这个一年就一回，都得省着用。这话把半个集的人说笑了。所里人都知道，他开车跑了半辈子，头一回得张纸。李广田私下跟人念叨，票投给他，投的不是先进，是他那辆车上一年跑的四万公里。吴长庚听见这话，说，四万公里，一公里不亏心。
腾柜子的事，年底办了。头三年攒的卷，第一层满了，第二层也满了，我按年归置，八七的挨着八七的，八八的挨着八八的，腾的时候一个人干，干了三天。三天里棉线用了两轴，接头打了一百多个，手指头上勒出了印。第三天挪柜子的时候，柜子得离开墙一拃才好扫后头的土。
我挪的时候，绿柜子最底下那层晃开了一条缝。
就一条缝。那层的门跟别的不一样，锁眼是锈死的，钥匙不在管钥匙那串上，这一点我头一年就发现了，也没当回事。缝开的那条里头，黑漆漆的，我拿了手电照了一下，里头有东西，看着像一摞纸，又像一摞卷，蒙着灰。就这些。我拿手电的那一下，也就两三秒。我把柜子推回墙根，缝合上了。扫完了土，我找了陈怀山，说，柜子底下那层，扫后头的时候开了条缝，要不要紧。他在看报纸，放下报纸说，那个不动。我说，锁眼锈了，上点油吧。他说，不用。
那个不动。
就这两句。报纸拿起来，接着看。我站了一会儿，回屋了。晚上我把这事琢磨了一阵。所里七个人，进出档案室的，李秀云，吴长庚，我。绿柜子五层，上头四层是九〇年往前的卷，如今都过了我的手。最底下那层，谁也没开过，李秀云的簿子上，那层也没有登记。一个不登记的柜子层，一个锈死的锁眼，一句不动。这些都是明摆着的事，明摆着的事搁在心里，就跟那层柜子一样，合上了，就不去开。这话我说不上来是个啥意思，反正那天下班，我锁档案室的门，比平时多看了一眼锁。
年三十我值班。老韩给我留了饺子，白菜猪肉的，在锅里温着。王继成回媳妇娘家了，所里就我一个，黄狗趴在我脚边上。守岁守到十二点，外头炮响成一片，我把煤油灯点着，划火柴的时候手护着火苗，灯芯上头结了个花，拿针挑了挑，亮堂了。我在值班记录上写，三十，无事。写完这三个字，我坐下把第四年的本子翻出来，添了最后一笔：九〇年，三千八百一十一页，无错页；打字机，两千零四页。两笔账写在一页上，手写的和心里数着的，都对上了。
过了些日子，吴长庚找木匠给奖状配了个玻璃框，玻璃是买的小块的，拼起来的，四角拿铜皮包了。有人问他花这个钱干啥。他的话是，纸配框，字就不怕风。反正他那话听着有理没理的，框是真配了，挂堂屋正当门，比原先还显眼。
有时候夜里值班，我一个人在屋里，把四年的本子摞起来看，一年一本，四本。
四本摞起来两指厚。
那些年抄过的页数，订过的卷，见过的手印，都在这两指厚里搁着。不知道往后这些本子归谁，反正它们先跟着我。老韩上过一回屋，给我送来一暖壶热水，说守岁的人，脚底下得热乎。他把暖壶搁在我桌角，压着值班表的一个角，压得平平整整。大概守岁守的就是这个热乎，总之那一晚，屋里比外头暖。
大年初一，我回了趟家。
我娘问我年初一在所里吃的啥。我说饺子，白菜猪肉的，老韩包的。她说老韩这个人，看着粗，心比谁都细。我说可不是，饺子出锅他先给黄狗拨了一份，不搁盐。我娘笑了，说狗都记得他的好。反正年初一这天，家里屋外的话都平常，平常话听着踏实。我娘往我兜里塞了六个煮鸡蛋，说值班费。我说值班有值班费，她说这个是娘的规矩，规矩就是六颗，年年六颗。
无事。
开春化冻，河水又响了。我路过河滩，滩上有人放着羊，两只，围着一片返青的麦苗边儿吃草。放羊的老头坐在坎上抽烟，烟袋一明一灭。羊是我认得不认得不打紧的，羊鞭子一甩，一声脆响。四年前埋羊的那个沙坑，早就跟滩地平成一片了，谁也看不出那儿埋过啥。纸上有，滩上没有。纸上的东西，不淋雨，不化冻，一年一年搁着。柜子第一层满了，第二层满了，第三层起了个头。日子这么一页压一页地过，本子快记满一本了。记满了就换新本子，笔搁在上头，第二天接着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