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年就是九一年。第五年,所里没添新机器,添了个人事:老刘头退了看大门的班,换了西街的一个聋子老头接门房,姓沈,人叫他沈大爷。沈大爷耳背,喊他得凑跟前。可他看门看得死,夜里两小时一巡,风雨不误。来找人办事的跟他说话费劲,后来大家学乖了,有事就写字条,他识字,看了字条就知道找谁。他的窗台上常年搁着一沓裁好的纸条和一截铅笔,纸条是拿废表格纸裁的,谁用谁拿。王继成巡街的时候跟他搭伙走过几趟,回来说,沈大爷那手电,往哪儿照哪儿,夜里全镇的门,他闭着眼都知道哪家关了没关。
沈大爷认字不多,常用的百十个都认得,名字认得最准。有人来找我,字条上写周德明三个字,他看一眼,冲屋里喊,喊不动就进来拍我桌子。他的铅笔头短得捏不住了,就拿麦秸秆套上接着用。有一回我问他还差啥字不认得。他掰着指头数了半天,说差仨,都是生僻姓。我说哪仨。他拿铅笔头在纸条背面写了,我一个也不认得。大概天下认字这件事,就是你知道的替不知道的跑腿。
字条一进门,来人就在门口了。
供销社的闵会计,是开年正月里来所里的。他五十出头,一年四季套着蓝袖套,算盘打得脆,噼里啪啦一挂响,打完了珠子归位,一颗一颗拨回去。他来办的事不大,供销社年度的对账单要盖个章,李广田看过,章我给盖的。盖完章他没走,坐下跟我聊了一阵。他聊的都是账。他说他管了二十八年账,头十年的账在纸上,后十年的账在算盘上,如今两样都要,一样不能少。他说账这个东西,平不平,不在数上,在人上。数平了人不平,账还是乱的。我问他啥叫人不平。他说,比如两个柜组的账,一个多三分,一个少三分,数上冲了就平了,可多的人不知道多的从哪来,少的人不知道少的往哪去,这就叫人不平。得笔笔记清楚,谁的账归谁,三分归三分,笔笔对得上,人才平。
这话我记在了本子上。闵会计这个人,镇上人缘好,红白事都请他坐账桌,收礼记账,一支烟搁在耳朵上,从开席坐到散席,礼单写完,当众念一遍,数目一对,交主家。他念礼单的时候不快不慢,一个名字一个数,念错的当场改。有人开玩笑,说闵会计你这嘴,比算盘准。他说,算盘会卡,嘴不能卡。这话后来我在好几个场合想起来,都觉得在理。
有一回娶媳妇的席上我在场,礼单念到一半,外头炮响,他把礼单拿手压住,等炮停了接着念,一个数没错。席上的人夸他,耳朵跟算盘是一个作的。他笑,说耳朵是娘给的,规矩是自己立的。反正立规矩这个东西,他比谁都早,账房里那盏煤油灯,他用了二十几年,灯芯拨多高,都有一根竹篾比着,比完了才点。
三月里我把二月誊的本子交了,李广田翻了翻,没言语,搁进了柜子第二层。那本子誊了多少页我没数,墨水瓶倒是下去半瓶。有时候我想,字这个东西,潦草也好,工整也好,落了纸就都有了去处。去处是好是坏,说不上来,总之纸在那儿,纸比人有耐心。
下去半瓶。他的算盘边角磨得发亮,算珠上有一道细纹,他说那是六零年砸的,砸了以后音更脆了,一直没换。一套账房家什,跟人过成了老伙计。
二月里,李广田找我。他有个习惯,问话本子自己记,字潦草,从来不让人誊。这回他把本子往我桌上一放,他要把问话记录交给我誊一份存着,理由是字太潦草,他自己回头都认不出。我翻开看,他前半本的字还行,后半本越写越省,有几句确实得连蒙带猜。我说行。临了他又交代一句,誊的时候别给他润色,他咋记的我咋誊,多一个字少一个字都不行。我说知道。他走了以后我把本子誊了,誊到一处他写的人名,字省得只剩偏旁,我拿不准,没敢猜,空了一格,页边上画了个问号。第二天拿给他看,他想了想,说,姓庞,庞家寨的。我补上了。补的时候我在旁边又对了一遍原话。他的字潦草,话不潦草。
空一格,画问号。
这个习惯打二月起就跟上了我。认出来的就誊,认不出来的就空着。有时候我誊到一半停下来,把一句潦草的话看上半天。问他的时候他多数想得起来,少数想不起来,想不起来他的说法是空着,回头想起来再补。补没补,一本一本的,也都搁进了柜子。字是潦草,纸在那儿。
这年开春的活儿不少。电表装到了各村,报名单一批一批过我的手;打字机打了慰问信,又打了防汛的通知;李秀云的蓝皮簿子第三本记过一半,纸又涨了一分,她提前把开春的表格纸备下了,十六开的,两包。我把打字室和抄写桌挪到了一间屋,两样活儿凑在一处,省得两头跑。挪完那天我擦了一遍地,打字机的报纸换了新的。老韩路过门口看了一眼,说,你们这屋,纸味比我家饭味足。他说完自己闻了闻袖子,又说,也不亏,我这屋饭味比你那纸味也足。两个人这算扯平了。
三月尾上出了一档小事。村里一个后生来开介绍信,去县里学徒,介绍信上要写出生年月,他报的是农历,底册上登记的是公历,差着二十来天。他娘跟着来,娘儿俩当场就起了争执,一个说他生在腊月,一个说登记那天明明是正月。底册翻出来,还是底册对。他娘不服,说底册是三十年前登记的,那会儿她躺月子里,谁知道登记的写的啥。这话没法接。我按底册抄了,抄完给后生按了手印。娘儿俩走的时候,他娘在门口跟人说,一个生日,写俩样。后生说,娘,日子就一个,纸上有俩。
日子就一个,纸上有俩。
这话我在屋里听着了。这句该记进谁的账,我想了想,没记。打字机在旁边,墨是温的,我在蜡纸上试了两个字,字打出来了,方方正正,跟这件事不相干。反正账还在那儿搁着,笔也在,闰月也好农历也好,都往后推一年算,推一年,人就又长一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