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歪，老闻？”
闻鹤鸣接到电话还有些诧异：“老师？您怎么突然给学生打电话了？有什么是学生能帮的上的吗？”
巡考老师伸手撸一把他那少的可怜的头发，有些恨铁不成钢的骂到：“少给我来那些虚的，我问你，和你家孩子闹别扭了？”
闻鹤鸣：“……”
闻鹤鸣：？？？
“没有啊老师，发生啥了？您为什么这么问啊？”
见闻鹤鸣一问三不知，在想到刚才小孩那般可怜样，脾气直往太阳穴上涌：“问什么，张嘴闭嘴就是师父教的好，怎么？这几年师父的责任你就给我担了个师字？父字让你就饭吃了？怎么照顾的孩子？嗯？”
“刚才给我发消息，说的是你儿子过来拿东西，让我帮忙看着点。怎么到我面前，这儿就成徒弟了？”
巡考老师探出头，猫一般的飞速视察领地，发现没人后，左手捂住扩音器，压低声音说：“我看见你儿子了，小孩脸白的不正常，身体抖的厉害，还跟我装没事人。”
闻鹤鸣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，指节泛白。
电话那头老师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，语速很快，带着老年人特有的絮叨和焦心：
“我看那孩子脸白得跟纸似的，嘴唇都快咬破了，站在那儿抱着个电脑，手指头都在抖，我跟你说老闻，我当了四十年老师，学生心里有事没事我一眼就能看出来。那孩子心里揣着事儿呢，还不小。”
“我知道了，老师。”闻鹤鸣的声音沉下来，方才那点轻松像被风吹散的烟，一丝都不剩了，“他现在在哪儿？”
“应该是往楼梯口去了。你别急，我看他还稳得住，就是……”他顿了顿，似乎在斟酌用词，“就是太稳得住了。你懂我意思吗？一个半大孩子，慌成那样了还顾着礼数，挑不出一点毛病，一口一个师父教得好。老闻，你听听，你自己说对吗？？”
“你们心里面那些小九九我能不知道？更何况那孩子还以为自己藏的挺好，实际上漏洞百出，多看一会就自己露了马脚，就你这个傻爹看不出来。”
闻鹤鸣张了张嘴，什么话也说不出来，无奈的闭上眼睛。
老师教了四十年书，什么样的孩子都见过。那些真正被宠大的孩子，受了委屈会哭，挨了训会顶嘴，被误解了会急得跳脚。
可他的鱼鱼不会。他的鱼鱼在慌张到发抖的时候，第一反应不是喊疼，不是求助，而是把“师父”挡在面前。
“你还在这儿跟我没有呢，”老师叹了一口气，声音软下来，带着点长辈对晚辈的心疼，“孩子怕你呢。怕你不要他。”
闻鹤鸣觉得心口被人攥了一下。
他想起刚才那通电话，他让池钰礼罚站一分钟，小孩哼哼唧唧地跟他撒教，那时候他还觉得这孩子终于学会撒娇了，还得意了好一阵子。
可现在回过头来想，那种撒娇太轻了，轻得像羽毛，风一吹就散。
跟崽崽那种肆无忌惮的闹腾完全不一样。池钰礼的撒娇是掂量过的，是试探过的，确认了不会挨骂之后才敢释放出来的一点点。
他管那个叫“撒娇”？
“孩子心事重”巡考老师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，把他从思绪里拽了出来，“你这个当爹的要注意点。好好跟孩子说，多给他点安全感。”
“不是嘴上说说那种，是让他骨头里都信的那种。多的我就不说了，你比我了解你家孩子，自己心里有点数。”
闻鹤鸣沉默了片刻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“……谢谢您，老师。”他开口，声音比刚才哑了几分，“真的谢谢您。”
“谢什么谢，少给我来虚的。”巡考老师哼了一声，语气却分明已经软得不像样了，像是凶巴巴地掩饰着什么，“行了，巡考去了。挂了。”
电话挂断。
忙音在耳边嗡嗡地响。闻鹤鸣把手机搁在桌上，缓缓地靠进椅背里……
池钰礼呆愣愣的站在原地，他自己都分不清楚，到底哪个身份让他更安心一点。
“儿子”这两个字太贵重了，贵重到他每次说出口都要在心里掂一掂，生怕自己配不上。
可“徒弟”又太远了，远到像是一根随时会断的线，轻轻一扯就能把他和闻鹤鸣之间所有的关联都抹掉。
所以他两个都要。
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两块浮木，哪一块都不敢松手。
只要他不说，爸爸永远都不会知道，这样，两个身份都是他的。
可他不知道的事，根据六人理论，任何两个人之间的关系，可以通过最多六个人来建立联系。
池钰礼想破头也不会想到，方才的巡考老师是曾经教过闻鹤鸣的老师，闻鹤鸣还是他印象最深的一个课代表，毕业之后也一直保持来往，甚至处成了致交。
他把包拉链拉好，直起身来。女老师还在敲键盘，没有看他。这让他稍微松了一口气。
他走出办公室，带上门。
走廊里空荡荡的，所有学生都在教室里考试。电子倒计时的数字还在无声地跳动着，一秒一秒，像是某种不可抗拒的倒计时，正在把他推向某个未知的终点。
池钰礼靠在墙上，仰起头，盯着那行红色的数字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轻轻呼出一口气，声音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。
“池钰礼，你就是个胆小鬼。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
倒计时的秒针跳了一下，又跳了一下。
他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，屏幕亮起，是叶朝发来的新消息。
“鱼鱼！我刚才认真想了想，你要是真不高考了，我就把我的学位证复印一份给你，咱俩用一个。”
“你不说我不说，谁能知道呢？”
下面配了一张图，叶朝的研究生学
池钰礼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抿了抿唇，打字回了一条。
“谁跟你长得像，我比你好看多了。”
发完这条消息，他把手机重新揣回兜里，拎着包往楼梯口走。
下楼的脚步比来时轻了一点。
只轻了一点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