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湘市北郊,钟家老宅。
车子拐进一条林荫道的时候,钟鸣把车窗降了一半。风灌进来,带着桂花树的气味,从鼻尖一路滑进肺里。路两边是修剪整齐的冬青,再往外是两排高大的香樟,树冠在头顶交汇,把午后的阳光筛成碎金撒在路面上。
金佑振把车停在院门口,钟鸣拉开车门下来,站在门口那两棵老槐树底下,抬头看了一眼。
房子还是那个房子,三层小楼,米白色的外墙,灰色的瓦顶,门口的石阶被磨得微微凹下去一块。大门旁边的墙上还钉着那块旧门牌,蓝底白字,边角漆掉了一小块。
他站了两秒,然后推开院门走进去。
院子里石板路干干净净的,两侧的花圃收拾得整齐,月季剪得只剩枝干,茶花的花苞鼓鼓地缀在枝头。葡萄架还在,藤蔓枯了大半,架子底下摆着一把竹躺椅,扶手上搭着一条旧毛毯。
他走到门口,还没抬手敲门,门就从里面拉开了。
张萍丽站在门里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,头发盘在脑后,发根白了大半。她看着钟鸣,手里还攥着一块擦桌子的抹布,嘴唇动了一下,没说出话来。
“妈,我回来了。”
张萍丽点了点头,往后退了一步让开门,声音有一点哑。
“进来吧,路上累不累?”
“还好。”
钟鸣换了鞋走进客厅。客厅很大,深色的实木沙发靠墙摆着,茶几上铺着一块格子布,上面放着一盘苹果和一壶凉白开。电视开着,声音压得很低,屏幕上的画面在动,没人看。
钟烬天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,戴着一副老花镜在看报纸。听见脚步声,他把报纸放下来,抬头看过来。
七十出头的人了,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,但眉骨和鼻梁的轮廓还在,年轻时候的样子依稀能看出来。他穿着一件藏蓝色的薄毛衣,坐得很直,一只手撑着沙发扶手。
“回来了。”
“爸。”
钟鸣站在客厅中间,看着他爸,没有往前走。
钟烬天点了点头,把报纸叠好放在旁边,摘下老花镜搁在茶几上。
“坐吧。”
钟鸣在侧面的沙发上坐下来,钟烬天看着他,父子俩隔着一张茶几,中间放着那盘苹果和一壶水。
张萍丽端了一杯茶过来,放在钟鸣面前。
“喝点热的,飞机上肯定没吃好。”
“谢谢妈。”
张萍丽在钟烬天旁边坐下来,两个人并排坐着,对面是钟鸣。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,只有电视里低低的说话声和墙上挂钟的嘀嗒声。
钟烬天先开口了。
“这次回来待多久?”
“看情况,先待一阵。”
“美国那边的事处理好了?”
“交代好了,不急。”
钟烬天点了点头,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,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茶几上,发出一声轻轻的脆响。
“你妈前几天给我打电话,说你要回来,我还不信。”
“该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就这一个字,钟烬天没有再多说。他偏过头去看着窗外,院子里的葡萄架枯藤在风里轻轻晃着,竹躺椅上的毛毯被吹起一角,又落下去。
张萍丽打破了沉默。
“你房间我给你收拾好了,床单换了新的,被子也晒过了。你先上去歇一会儿,晚上我做饭,你爸前两天还念叨着想吃红烧肉。”
“好。”
钟鸣站起来,拿起自己的帆布包往楼梯口走。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,钟烬天在后面说了一句。
“钟鸣。”
他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回来就好。”
钟鸣站在楼梯拐角处,手搭在扶手上,指节微微收了一下。过了两秒,他应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
然后他上楼去了。
楼梯是木头的,踩上去有轻微的咯吱声。他走到二楼自己的房间门口,推开门。房间很干净,床单是深灰色的,窗帘换成了新的,窗台上那盆绿萝还活着,叶子油亮亮的。书桌上空空的,书架上那些旧书还在,一排一排码得整齐。
他把帆布包放在椅子上,走到窗边推开窗户。楼下的院子尽收眼底,石板路,花圃,葡萄架,那把旧竹躺椅。
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坐在床边,两只手撑在膝盖上,低着头。
楼下传来张萍丽在厨房里切菜的声音,笃笃笃的,混着水龙头偶尔哗哗的响声。钟烬天坐在客厅里没有动,钟鸣猜他又把报纸摊开了。
十四年了。
这栋房子,这些声音,这个节奏,什么都没有变。
但他自己变了。
他坐在床上,抬头看着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。书架上最上面一层还放着他学生时候的书本,书脊都泛黄了。床头柜上摆着一个旧闹钟,指针还在走,秒针一格一格地跳着,声音很轻。
他在这个房间里住到二十多年。
走的时候,他爸站在客厅里说了那句话。
“你走了就别回来。”
他当时拉开门就走了,头也没有回。后来的十四年里,他回来过三次,每次待不过三天,跟他爸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。
这次他回来了,他爸说了一句“回来就好”。
钟鸣站起来,走到书桌前面,伸手碰了一下书架上那排旧书的书脊,指尖在灰尘里划出一道干净的痕迹。
他收回手,转身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院子。
葡萄架枯了,明年春天应该还会发芽。
他靠着窗框,两只手搭在窗台上,看着院子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,楼下的灯亮起来,暖黄色的光从厨房窗户里透出来。
他在想,他这次回来,到底是为了父母,还是为了他呢?
他不知道答案。
但他知道,他不能再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