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鸣躺在床上,没有开灯。他侧躺着,看着对面墙壁上那片模糊的光影,眼睛睁着,没有睡意。
脑子里有东西在转。
转得很慢,像水底下的暗流,看不见,但一直在走。
他开始想那些画面。
第一个画面是很多年前的京湘,春天,梧桐树刚发芽。他在一个朋友的工作室帮忙,那天下午来了一个人,穿着一件灰色卫衣,手里拿着一卷图纸,站在门口问了一句“请问钟鸣在吗”。
那是陈文俊。
他记得陈文俊当时青涩的样子,头发剪得很短,脸上带着一点拘谨的笑,声音不高,但很清楚。
他记得自己从工作台后面站起来,说“我就是”,然后陈文俊把图纸递过来,说“我朋友介绍我来的,他说你室内设计做得好”。
那个下午,他们聊了三个小时。从设计聊到生活,从生活聊到喜好。陈文俊说话的时候眼睛很亮,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先弯,然后眼睛才跟上。他记得自己那天晚上回去之后,躺在床上又想了很久,想那个人的声音,想他低头看图的时候睫毛投下的阴影。
后来他们又见面了。一周一次,然后变成一周两次,然后变成每天。陈文俊会来工作室等他下班,两个人去街边的小店吃饭,然后沿着河堤走很远的路,走到天黑透了才各自回去。
他记得陈文俊第一次牵他的手,是在河堤的梧桐树底下,那天晚上有风,树叶哗哗响着。陈文俊的手心有一点湿,但很暖。他没有挣开,两个人就那么牵着走了一整条河堤。
他记得陈文俊第一次吻他,是在工作室的沙发上,那天晚上加班太晚,两个人都累了,靠着沙发睡着了。半夜他醒过来,发现陈文俊正看着他,很近。他还没反应过来,陈文俊就低头吻了他。很轻的一个吻,嘴唇碰了一下就收回去,然后陈文俊盯着他的眼睛问了一句“可以吗”。
他记得自己当时点了点头,然后陈文俊又吻了下来,这一次久了很多。
他记得他们第一次睡在一起,是在陈文俊的宿舍里,那天下着雨,两个人看完电影回来,身上都淋湿了。陈文俊找了一件自己的T恤给他换上,然后站在窗边看雨,他从背后走过去抱住他,下巴搁在他肩膀上。陈文俊转过身来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把他拉进了怀里。
那晚雨下了整夜。
他记得后来他们搬到了一起住,租了一个小两居,阳台上种了一盆茉莉,陈文俊每天早起浇水。他们一起做饭,一起画图,一起在周末的下午赖在沙发上什么也不做。
他记得那段日子是他这辈子最踏实的时候。
然后他父母知道了。
钟鸣翻了个身,面朝天花板,眼睛湿了。
他记得那天他爸把他叫回家,他妈坐在旁边,茶几上放着一叠照片。是他和陈文俊在河堤上牵手的照片,是他们在楼下拥抱的照片,是他们在阳台上的照片。
他不记得那些照片是谁拍的,也不记得他爸当时说了什么。他只记得他爸站起来把茶杯摔在地上,指着他说“你给我断了,不断我就死给你看”。
他记得他妈跪在地上哭着求他,说“我们只有你一个儿子,你不能这样,你不能让我们老钟家断后”。
他记得自己被关在家里三天,手机被收了,房门反锁,他妈端饭进来跪在地上求他吃。他一口没吃。
他记得第四天他爸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份体检报告,说“你如果不跟他断,我就去死,我查出病了,活不了几年了,你看着办”。
他记得自己拿着电话打给陈文俊,声音在发抖,说“我们分手吧”。
他记得陈文俊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,然后问了一句“你确定吗”。
他说“确定”。
然后他挂了电话。
他记得自己一个月后去了机场,飞了美国。走之前他把手机卡掰断扔进了垃圾桶。他没有告诉陈文俊航班号,没有去见他最后一面,什么都没有说就走了。
因为他怕自己见到陈文俊就走不了了。
他记得在美国的第一年,他每天晚上都睡不着,闭上眼就是陈文俊的脸,就是他们住过的那间小两居,就是阳台上那盆茉莉。他不敢给陈文俊打电话,不敢发消息,不敢打听他的任何事。
他怕听到陈文俊过得不好,也怕听到陈文俊过得很好。
后来他慢慢熬过来了,在洛杉矶有了自己的工作室,有了稳定的生活,有了新的朋友。但他再也没有谈过恋爱。
他的手机里一直存着陈文俊的旧号码,从来没有拨过。
他回过三次国,每一次都想去看看陈文俊,每一次都走到半路就折回来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怕什么。
他只知道,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,他把它砸碎的,他没有脸去捡。
钟鸣躺在床上,眼泪从眼角滑下来,沿着鬓角淌到耳朵里,湿湿的一片。他没有伸手去擦。
他在想,陈文俊现在过得好吗。
还在京湘吗。
应该还在吧,他那么喜欢京湘,喜欢京湘人间烟火,他结婚了吗。有孩子了吗。
还是一个人。
他想过自己吗。
还是已经忘了。
钟鸣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脸,肩膀轻轻抖了一下。
房间里很安静,楼下偶尔传来他爸翻身的声音,隔着天花板传上来,闷闷的。
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,哭到后来眼睛干了,什么都流不出来了。
他把被子拉开,看着天花板。
月光已经从地板上移到了墙面上,又慢慢移走了,只剩下一片深深的暗。
天快亮了。
他闭上眼,把最后一点力气用尽,让自己慢慢沉下去,沉到什么都不想的地方。
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。
醒来的时候,窗帘外面已经有了清晨的灰白色,楼下厨房里传来他妈炒菜的声音,锅铲碰铁锅,叮叮当当的。
他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,走到洗手间洗了把脸。镜子里他的眼睛肿了一圈,他用冷水冲了两遍,好了一点。
他走出房间,下楼。
钟烬天已经坐在客厅里了,戴着老花镜看早报。张萍丽从厨房探出头来。
“起来了?早饭马上好。”
“好。”
钟鸣在餐桌旁坐下来,端着他妈递过来的粥碗,低头喝了一口。
钟烬天在客厅里翻了一页报纸,没有说话。
钟鸣看着碗里的白粥,热气扑在他脸上。
他回来了。
这栋房子还在,父母还在,院子里的葡萄架还在。
他也不知道陈文俊还在不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