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裂谷深处涌出,比先前更冷,带着一股陈腐的骨粉味。谢翠雪脚下一顿,袖中的骨哨碎片忽然发烫,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。她没吭声,只是抬手按了按眉心,那里已经看不出金纹,可热意未散,像有根烧红的针埋在皮下。
萧宇焕走在她右后方一步,剑匣背在身后,左手压着左臂布条。血已经止了,可布条下的皮肤仍在跳,那不是伤口的痛,是神骨在动——它感应到了什么,也在抗拒什么。他没说话,只将脚步放得更轻,靴底踩在骨道上,发出细微的“咯”声。
萧衍抓着谢翠雪的袖角,小脸贴着她的手臂,嘴唇微微发白。他不再提歌声的事,可耳朵一直竖着,眼睛盯着前方浓雾,仿佛怕那声音再冒出来。
他们又走了约莫半炷香时间。
骨道两侧的山壁渐渐不再是天然岩体,而是被人凿出的规则通道,表面覆满刻痕。那些纹路歪斜杂乱,像是用骨头划出来的,深浅不一,有些地方还嵌着碎骨片,泛着灰白油光。
“停。”萧宇焕忽然开口。
谢翠雪停下。
他上前两步,抽出镇魂剑,在右侧石壁上划了一道深痕,剑锋入石三寸,发出刺耳的刮响。做完,他退后几步,盯着那道刻痕看了片刻,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怎么了?”谢翠雪问。
“往前走十步,再回头。”他说。
三人依言前行。数到第十步时,谢翠雪回头——那道刻痕,正正出现在他们身后五步远的位置,角度分毫不差,就像他们根本没移动过。
“不对。”萧宇焕低声道,“我们没转过弯。”
“我记着拐了三次。”谢翠雪说,声音很轻,“一次左,两次右。”
“我也记得。”萧衍小声接话,手指掐着袖口边缘,“第一次转弯时,地上有块三角形的骨头。”
谢翠雪蹲下身,指尖拂开地面积尘。果然,一块断裂的骨片嵌在缝隙里,形状尖锐,像兽牙。她抬头,看向前方另一段通道——同样的骨片,同样的位置,就在十步外等着他们。
“路在动。”她说。
萧宇焕沉默片刻,将剑收回匣中。他走到通道中央,闭眼站定,呼吸放缓。左臂神骨的躁动越来越明显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拉他,往某个方向拽。他睁开眼,指向左侧一条岔道:“那边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谢翠雪问。
“它不想我去。”他答,“那就去。”
三人转向那条岔道。刚走几步,雾气忽然变浓,视线缩到不足三尺。地面开始倾斜,坡度不大,却让人脚步发虚,像是踩在活物的脊背上。
萧衍突然抖了一下。
“怎么了?”谢翠雪低头。
孩子没说话,只是抬起手,指向斜上方。
她顺着看去——雾中有影子。
不止一个。
是人形,却又不像人。它们由灰白骨粉聚成,半透明,肢体残缺:有的少头,有的断臂,有的腿骨扭曲成麻花状。它们悬浮在空中,不动,也不落地,只是静静地飘着,面朝三人所在的方向。
“别看。”萧宇焕一把将萧衍拉到身后,右手已握住剑柄。
那些影子动了。
没有脚步声,没有气息,它们只是缓缓向前滑行,速度越来越快。靠近时,口中发出低语,不是人声,也不是兽鸣,像是骨头在摩擦,挤出几个破碎音节:“……归……骨……还……”
“退。”萧宇焕低喝。
谢翠雪没动。她盯着其中一个骨影,那影子的脸部轮廓模糊,可眉心位置,竟有一点微弱金光闪了一下——和她眉心的蛇鳞纹,一模一样。
她猛地伸手,按住自己额头。
掌心也烧了起来。
不是错觉。这一次是实打实的灼痛,像有火炭贴在皮肉上。她咬住下唇,单膝跪地,手掌直接拍向地面骨纹。
刹那间,眼前一黑。
画面浮现——
一座塌陷的祭坛,四角断裂,中央裂开一道深缝。黑气从缝中溢出,缠绕四周石柱。柱上刻满符文,可大多已被腐蚀。祭坛前跪着几个人影,穿的是谢家旧式祭服,双手高举骨器,口中念着听不清的咒语。其中一人抬起头,面容模糊,可眉心金纹清晰可见。
那是个女人。
和她长得一模一样。
画面碎了。
她喘着气睁开眼,额上全是冷汗。掌心火辣辣地疼,皮肤泛起红痕,像是被烙铁烫过。
“姐姐!”萧衍扑过来抱住她胳膊。
“撑住。”萧宇焕站在她身侧,剑已出鞘半寸,黑甲自左臂蔓延出三寸,覆盖手背。他盯着逼近的骨影群,声音沉得像压着千斤石,“你看到什么?”
“祭坛……裂了。”她喘着说,“有人在……放东西出来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她摇头,还想再触地推演,可掌心刚碰到骨纹,剧痛便如潮水涌来,眼前发黑,喉咙里泛起血腥味。
“别试了。”萧宇焕伸手扶住她肩膀,力道很重,“先离开。”
“来不及了。”她哑声道。
话音未落,最近的骨影已扑至眼前。萧宇焕挥剑横扫,剑气斩中其胸膛,骨影应声碎裂,化作灰粉四散。可不到眨眼工夫,那些粉末又在远处聚拢,重新凝成人形,继续逼近。
“杀不完。”他低骂。
“它们不是要杀我们。”谢翠雪撑着地面站起来,声音发颤,“是想拦住我们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们走得……太对了。”她望向那条岔道深处,“刚才那条路,才是通的。它们怕我们进去。”
萧宇焕冷笑:“所以宁可让我们困死在这迷宫里?”
“它们不是迷宫的守卫。”她摇头,“它们是迷宫本身。”
话音刚落,四周骨影同时加速,齐齐扑来。数量太多,无法全斩。萧宇焕一脚踹翻一块立石挡在前方,横剑立于谢翠雪与萧衍之前。黑甲已爬至肘部,皮肤下隐隐有龙鳞纹路蠕动,他咬牙压制,不让神骨彻底暴走。
“姐姐……”萧衍躲在她背后,牙齿打颤,可还是从怀里掏出草蚱蜢,紧紧攥着,“我……我不怕。”
谢翠雪伸手摸了摸他头顶,动作很轻。然后她再次蹲下,不顾掌心剧痛,双手按在骨道上。
“你要干什么?”萧宇焕急声问。
“找路。”她说。
骨纹推演再度启动。
这一次,痛得更狠。像是有烧红的钉子从掌心钉入,直插脑髓。她眼前炸开无数碎片画面——
依旧是那座祭坛,但这次视角不同。她“看见”自己站在祭坛中央,脚下裂缝扩大,黑气冲天。四周跪满人影,不是谢家人,而是穿着各色服饰的男女老少,全都仰头望着她,眼中无神,嘴角咧开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哭。
有个声音响起,不是从耳边,而是从骨头里钻出来的:“……容器……归位……”
画面一闪,她看见一只枯瘦的手,正将一枚骨簪插入她后颈。那簪子她认得——凰骨簪。
她猛地抽手,整个人向后跌坐,脸色惨白如纸,唇角渗出血丝。
“谢翠雪!”萧宇焕转身扶住她,手臂上的黑甲咔咔作响,几乎要破皮而出。
“我没事。”她推开他,声音虚弱却坚定,“路在下面。”
“下面?”
她指向地面:“骨道是空的。下面是通道。祭坛塌了,封印松了,它们是从底下……爬出来的。”
萧宇焕低头看脚下的骨道。确实,踩上去有轻微回响,不像实心。他抬脚,用力一踏。
“咚”的一声,空荡荡的。
“让开。”他说。
谢翠雪拉着萧衍后退。萧宇焕后撤两步,握紧镇魂剑,猛然下劈。
剑锋入骨三寸,裂缝迅速蔓延。整段骨道开始震颤,灰尘簌簌落下。几秒后,“轰”地一声,地面塌陷,露出下方黑洞洞的入口,冷风从里面扑面而来。
而围攻的骨影,在地面裂开的瞬间,全部停滞。它们悬在半空,头颅缓缓转向那个黑洞,像是惧怕,又像是……敬畏。
“下去。”谢翠雪抹掉嘴角血迹,扶着墙站起来。
“你还能走?”萧宇焕盯着她苍白的脸。
“不能走也得走。”她说,“上面是死局,下面……至少有路。”
萧衍没说话,只是主动牵起她的手,小手冰凉,可握得很紧。
萧宇焕收剑入匣,走到洞口边缘,俯身查看。下面是一条狭窄阶梯,由整根巨骨雕成,蜿蜒向下,看不见尽头。空气里有股湿腥味,像是地下河。
他回头:“我先下。你们跟紧。”
他跃入洞中,身影瞬间被黑暗吞没。
谢翠雪抱起萧衍,将他放在背上。孩子没挣扎,只是把脸贴在她肩上,呼吸轻得几乎感觉不到。
“抱紧。”她说。
她抓住洞边一根凸出的骨刺,慢慢往下挪。阶梯陡峭,每一步都踩在滑腻的骨面上,稍有不慎就会摔进深渊。她不敢快,只能一步一步,靠指尖抠住缝隙稳住身体。
下到约莫十几级时,她忽然听见萧衍在她耳边小声说:“姐姐……我又听见了。”
她心头一紧:“听见什么?”
“歌。”他喃喃道,“还是那首……可这次,是两个人在唱。”
她猛地抬头。
上方洞口处,浓雾依旧翻滚。可就在那一片灰白之中,似乎有两个模糊的影子,并肩站着,一高一矮,正对着洞口,轻轻哼着那首童谣。
她没看清脸。
可她知道,那不是幻觉。
她加快脚步,往下走。
阶梯仿佛没有尽头。
背后的歌声越来越轻,最终消失。
只有风,从更深的地下吹上来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寒意。
她终于踩到实地。
萧宇焕已在旁边等候,手中握着一块燃起微光的磷石。光很弱,只能照出周围几尺范围。这里是一间石室,四壁光滑,地面铺满细碎骨粉,踩上去无声无息。
谢翠雪放下萧衍。孩子双腿发软,可还是站住了。
“怎么样?”萧宇焕问。
她没答。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——红痕未退,可疼痛已缓。她缓缓摊开手,只见皮肤上浮现出几道极淡的纹路,像是字,又像是图,转瞬即逝。
“我看到了。”她低声说,“它们不是影子。是以前进来的人。被这地方……留下了。”
萧宇焕眼神一凛。
“这条路,没人走出去过。”她说。
石室尽头,有一扇半开的骨门,门缝里透出一丝极暗的红光,像是地底深处,有什么东西,正在缓慢跳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