荒泽边界,清风徐徐吹散残余浊瘴。
重新回归青云伪天灵气笼罩的地域,周遭的空气瞬间变得温润柔和。那股压得人经脉刺痛、道心狂躁的古浊压迫感彻底消散,可经历过死境的一众外门弟子,心底的寒意,却半点未曾褪去。
地面躺着冰冷的同门遗体,身旁是气息奄奄、重伤垂危的伤者。
方才在荒泽腹地的惨烈崩盘,如同烙印一般刻在所有人心中。
伪灵力回暖,却救不回死去的人,治不好崩坏的道心,补不回废掉的修为。
众人盘膝坐在青石地面,大多垂着头,沉默疗伤。无人说话,整片休整地压抑得令人窒息。
带队的李执事立在最前方,面色阴沉如水。
他听完两名眼线低声汇报的所有疑点,目光沉沉落在人群角落的沈砚身上。
两名眼线说辞统一,逻辑闭环,将今日荒泽所有反常尽数归在沈砚身上。
绝境全员崩碎,唯独沈砚安然无恙;
数次妖兽致命围杀,偏偏他次次侥幸脱险;
多名濒死弟子离奇存活,唯独他置身事外、从容淡定;
一条条、一句句,看似平铺直叙的所见所闻,却层层叠加,编织出一张细密的疑网。
在执事堂固有认知里,过于完美、过于无解、过于不合常理,本身就是最大的罪。
李执事心中猜忌愈发深重,但他没有立刻发作。
荒泽刚出,弟子死伤惨重,军心动荡,此刻当众审问只会引发更大的人心骚乱。他压下眼底的冷意,暂且按下此事,优先整顿队伍、清点伤亡、救治伤员。
“统计药材收获、登记伤亡人数、重伤者优先服用宗门疗伤丹。”
李执事声音冰冷,带着压抑的怒火。
弟子们强打精神,开始清点此次任务收获。
此次甲级高危任务,要求采集三十份浊心草。可经历古浊爆发、妖兽大乱、全员溃逃,众人四散奔逃,大多无暇采药。
所有人汇总起来,仅仅只有寥寥十一株浊心草。
唯独沈砚,静静从储物袋中取出整整十九株品相完好、根茎饱满的浊心草。
数量之多,品相之佳,瞬间压住全场。
众人目光下意识聚焦在他身上,神色各异。
要知道,沈砚被取消所有宗门资源、无丹药、无符箓、无任何补给,独自镇守最凶险的南侧死地。
所有人都以为他要么重伤垂危、要么一无所获、甚至葬身沼泽。
可到头来,全队大半药材,竟然出自他一人之手。
对比其他人狼狈崩盘、一无所获的惨状,沈砚的从容、完整、收获满满,显得愈发刺眼。
两名眼线眼神一凝,立刻又在心底记下一条新的疑点。
“绝境之中,众人自顾不暇,他竟能安稳采药、保全自身、收获远超全队。”
“绝非普通引气中期弟子所能做到。”
二人对视一眼,皆是看到彼此眼底的笃定。
沈砚身上,必有大问题。
人群之中,几名先前被沈砚暗中救下、侥幸活下来的弟子,此刻望着沈砚的背影,心中五味杂陈。
他们说不清道不明到底发生了什么。
只记得在最绝望、妖兽近身、必死无疑的瞬间,总会莫名出现变数。
或是妖兽突然踉跄、或是泥水突然塌方、或是石块突然坠落、或是兽吼突然偏移。
每一次,都是恰到好处,救下他们一命。
一开始他们以为是侥幸、是运气、是天命不绝。
可一次是侥幸,两次是巧合,三次四次次次如此,便绝非偶然。
再看全场,所有人都在崩碎,唯独沈砚始终安稳从容。
几名弟子心中,悄然生出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——
方才荒泽大乱,是他在暗中保全众人。
一个身材瘦弱、手臂带伤的年轻弟子,名叫林舟。
他就是先前坠入泥沼、濒临窒息,最后抓住枯枝侥幸逃生的那名弟子。
此刻他坐在地上,一边调息疗伤,一边悄悄抬眸,一次次看向安静伫立的沈砚。
别人看不出端倪,他心中却隐隐有感觉。
那根漂到手边的枯枝太过凑巧,那声极低的提醒太过及时。
绝境泥沼、浊兽环伺、浓雾遮天,不可能有凭空而来的运气。
唯有人为。
林舟心性细腻、出身寒门、心思纯粹,不懂得高层勾心斗角,也不懂宗门猜忌。他只记得,自己必死之际,是莫名的力量救了他。
而全场唯一有能力、也最有可能做到这一切的人,只有沈砚。
不止林舟,另外两三名被暗中救下的弟子,心底也渐渐生出同样的猜疑。
他们不懂异道、不懂秘辛、不懂宗门博弈。
他们只懂人情、懂恩情、懂谁在绝境之中护住了他们的性命。
众人看着沈砚孤身一人、无人靠拢、被全场隐晦审视、被执事冷眼紧盯。
明明是全队收获最多、最勤勉、最安稳的人,却莫名成了全场最可疑、最被排挤、最被猜忌的人。
一股难言的委屈与寒意,在几名弟子心底蔓延开来。
公道,似乎不在宗门。
正统,似乎并不公正。
真正安稳做事、暗中救人的人,被猜忌、被针对、被打压。
而那些束手旁观、甚至暗中算计的人,却可以堂而皇之站在暗处罗织罪名。
沈砚敏锐察觉到几道温和、愧疚、感激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。
他神色不动,目光淡淡扫过,没有回应,没有示意,依旧疏离安静。
救人,不是为了报恩。
他不需要当下的感激,不需要此刻的亲近,更不需要旁人的偏袒。
他只是顺应本心,不视众生为草芥,不随伪道冷漠沉沦。
但他也清楚,人心,是最容易生根的火种。
这几名弟子,亲眼见证伪道无力、亲眼见证绝境乱象、亲眼见证宗门不公、也隐隐感知到自己暗中的保全。
他们,是第一批可以挣脱伪道蒙蔽、看清世事真相的寒门弟子。
沈砚不急着拉拢、不急着传道、不急着表露分毫。
他只是任由这一份感激、怀疑、反思,悄悄扎根在众人心底。
风吹草动,种子自会发芽。
休整片刻,李执事清点完所有伤亡与收获,脸色难看至极。
任务完成度不足七成、弟子一死六重伤、半数人留下永久修行暗伤。
这次荒泽历练,称得上是彻底失败。
可他不会、也不敢将失败归咎于宗门决策、归咎于任务分派、归咎于伪道功法缺陷。
按照宗门惯例,任务失败,必然要找一个背锅之人。
如今全场疑点全部指向沈砚,所有反常尽数聚集在他一身。
自然而然,他就成了此次任务失败、弟子伤亡的最佳替罪羊。
李执事冷声开口:“此次荒泽历练损耗惨重、任务未达标,回山之后,全员报备受罚。沈砚,你单独随我回执事堂备案问询。”
话音落下,全场瞬间寂静。
针对性的问询,再明显不过。
所有人都知道,这是要拿沈砚开刀、定责、问罪。
几名心底知情的弟子,瞬间心头一紧,生出浓浓的不平。
明明沈砚采药最多、最勤勉、绝境之中隐隐护住众人,为何最后偏偏是他被单独问罪?
凭什么?!
不公!
极致的不公!
林舟攥紧拳头,眼底满是愤慨,却不敢当众言语。
他修为低微、人微言轻,一旦开口,不仅帮不了沈砚,反而会引火烧身,连自己也被打上异心标签。
可这份憋屈、这份不平、这份亲眼所见的黑白颠倒,已经深深刻入他的道心。
沈砚面对针对性传唤,神色依旧淡然,微微躬身。
“弟子遵命。”
不争、不辩、不怒、不怨。
依旧是最听话、最守规、最安分的青云弟子姿态。
可只有他自己清楚。
今日这一场荒泽绝境,他不止是躲过了杀局、留存了证据。
他救下的不仅仅是几个人的性命,更是埋下了第一批真道人心。
伪道能禁锢功法、能禁锢灵气、能禁锢规则,却禁锢不了人心。
今日青云不公,寒的是寒门之心。
今日伪道无力,破的是正统信仰。
今日暗中施救,种的是真道火种。
荒泽一行,危机重重、算计满满,可于沈砚而言,收获远超凶险。
他收获了第一批暗中偏向自己、看清宗门虚伪的底层人心。
真道燎原,始于微末。
待来日星火燎原,今日这些默默心怀愧疚、心怀感激、心怀清明的寒门弟子,便是第一批挣脱伪天牢笼、追随真墟大道的求道人。
队伍休整完毕,李执事一声令下,全员整队,启程回山。
落日余晖洒在山道,长长的队伍缓缓前行。
伤员蹒跚、人心低迷、死气沉沉。
两名眼线紧随队伍后侧,依旧死死盯着沈砚,等待回山定罪。
李执事面色冷峻,心中已然敲定,回山即刻立案,严查沈砚所有异常。
而沈砚行走在队伍之中,身姿挺拔、神色平静。
眼底无波澜,心中有山河。
他清楚,回山之后,便是议事堂的正面博弈。
对方有人证、有疑点、有宗门偏向、有高层猜忌。
而他,有实据、有民心、有规则、有真相。
伪门的审判台,正好用来当众撕开第一层虚伪面纱,点燃第一层人心火种。
人心已暖,种子已落。
接下来,便是朝堂对峙,公理辩伪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