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尘最近把两本笔记翻得勤。
那卷修炼笔记已经翻了三遍,边角起了毛,有几处墨迹被他用指腹蹭得发淡。炼丹录啃得慢,里头密密麻麻的药名、火候口诀、配伍禁忌,他每天只啃十几页,逐字逐句地抄,抄完再对着窗外默背一遍。有些药材没见过,就趁去庶务堂领丹药时向小钟问一句;有些火候口诀拿不准,就攒着,等去丹房一并问火云素。
除了死记硬背,他也常往丹房跑。
火云素对他的问题从不敷衍。银线草为什么焙七分而不是八分?火候差一息,药性偏多少?土茯苓质地坚硬,武火猛攻三息再转文火行不行?她一一答,答完就让他自己试。试废了也不骂,只让他看废料的断面,问一句“问题在哪”。陆尘起初答得浅,后来慢慢答得准了。
日子就这么过去。白天打坐、翻书、跑丹房,晚上抄笔记、练控火、感受经脉里那股筑基后还不太稳的灵力。宗门大比的消息也渐渐多了,庶务堂门口的木牌上贴出了报名细则。
那天傍晚,陆尘从丹房出来,沿着丹霞峰侧殿的石阶往下走。侧殿的门半掩着,里面亮着灯。他本来没打算停,但听到里面传出一个低沉的声音,脚步顿了一下。
透过门缝,他看到柳青云坐在石凳上,左臂缠着绷带,面色灰白,气息虚浮得像一张被揉皱的纸。火云素站在他身后,掌心青白灵光按在他后心,眉头紧锁,额角沁着一层薄汗。
“师尊,弟子没用……”柳青云的声音很低,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,“差一点就回不来了。”
火云素没有接话。灵光在她掌心缓缓转动,过了几息才说:“固元丹稳住了根基,但大比之前不要再接任务了。”
柳青云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弟子在金鳞妖朝附近遇到的那两个妖修,用的功法……不像金鳞的路数。”
火云素的手停了一瞬。
陆尘站在门外,没有进去。他看着火云素的侧脸——她什么都没说,只是继续运转灵光,但那只手停的那一瞬,他看见了。
他收回目光,沿着石阶继续往下走。晚风从山坳里灌上来,吹得衣袍下摆猎猎作响。
第二天,苏铃来丹房替丹霞峰领回春散和回心丹。火云素从架子上取药的时候,苏铃凑到陆尘旁边,压低声音。
“师弟,你听说了吗?王长青师兄在土仞妖朝附近被魔庭埋伏了,重伤,现在在修仙洞养着。重岳门的柳晓师兄跟他一起去的,被废了大半修为。”
陆尘手上的文火顿了一下。
“还有,”苏铃掰着手指头,“火云鸿的大弟子在北域也被埋伏了,用了玄品防身符篆才跑回来。你说最近怎么这么多袭击?以前出任务没这么凶险的。”
陆尘没有立刻接话。
苏铃没多想,接过火云素递来的玉瓶往储物袋里塞,嘴里还在念叨:“对了,术法峰的李嘉庆师兄最近闭关突破了筑基期4层,听说得了什么大机缘。以前他卡在3层好多年,这次一下子突破了,术法峰的人高兴坏了。”
陆尘“嗯”了一声,没接话。
苏铃走后,丹房重新安静下来。火云素站在丹炉旁,往炉膛里添了一块火晶,文火重新亮起来,青白色的焰心在炉膛里缓缓旋转。
她看了陆尘一眼,没问他刚才和苏铃说了什么。
那天晚上,陆尘从丹房回住处,走到丹霞峰崖边的时候,看到一个人影站在老松树下。他脚步一停,认出了那道背影。
沈炼。
沈炼转过身来。他的气息比闭关前沉凝了许多,像一把被反复锻打过的刀,锋芒收在鞘里,但陆尘能感觉到那股若有若无的威压。筑基期1层。
“陆师弟。”沈炼点了点头。
“恭喜沈师兄。”
沈炼没接这句话。他的目光在陆尘身上停了一息——很轻,但陆尘感觉到了。那种目光他见过,在暗金洞穴外面,沈炼看着他跑向苏铃的时候,也是这种目光。
“你筑基之后,根基还稳吗?”沈炼问。
“在补。”
沈炼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师尊给你的炼丹录,好好看。控火练好了,对根基有好处。”他顿了顿,“大比的时候,别急着出头。”
陆尘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沈炼没再多说,转身走了。夜色里,他的背影比闭关前宽了一些,步子也稳了。陆尘站在崖边,看着他的身影没入丹霞峰的灯火中。
风从山坳里灌上来,松针簌簌地响。
不知不觉到了八月中旬,陆尘估摸着差不多了,便开始学炼丹。
一日,丹房的火灭了。
陆尘盯着石槽里那截焦黑的土茯苓,断面裂得像干涸的河床,一股刺鼻的焦苦味从石槽里腾起来,混在满洞药香里,格外扎眼。
火云素没说话。她站在丹炉旁,手搭在炉沿上,指节微微发白。炉膛里的文火还在转,青白焰心映在她脸上,把表情照得明暗不定。
“第三块了。”她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石子落在石板上,“回春草焙得不错,银线草第二株也合格。土茯苓——火候差一息,药性全散。你知不知道一块土茯苓值多少下品灵石?”
“弟子知错。”
“错在哪?”
陆尘张了张嘴。他想说“火候没控好”,但话到嘴边自己都觉得太浅。火候没控好,是因为灵力输出不稳;灵力输出不稳,是因为筑基之后灵力池撑大了,神识精度却没跟上。就像火云素说的——陶瓶装水,水多了,瓶口还是那么窄,倒出去的水忽粗忽细。
“弟子根基虚浮。”他说。
火云素看了他几息,把炉盖合上,转身走到石台前,从玉盒里取出第四块土茯苓,搁在石槽旁边。她没递过来,只是放在那里,像个问号。
“知道为什么土茯苓最难焙吗?”
“质地坚硬,火候难透。”
“对了一半。”火云素在石凳上坐下,伸手拨了一下炉膛边缘的火晶,“土茯苓生于土灵根矿脉深处,常年受地气浸润,内部结构像一层一层的年轮。文火逼水,武火锁性——前提是你的灵力能渗进去,一层一层剥开。你灵力够猛,但不够细。猛火下去,外面焦了,里面还是生的。你焙了三块,三块都是外焦里生。”
陆尘沉默。
“控火是筑基期最基本的功夫。”火云素起身走到他身边,伸手在石槽上方虚虚一划,“手放上来。”
陆尘把手掌悬在石槽上方三寸处。火云素的手指按在他手背上,轻轻往下压了一分。他感觉到炉膛余热从石槽底部渗上来,均匀、持续、不急不缓,像一条温热的溪流从掌心淌过。
“炼丹的火,和你打架的火,不是一回事。”火云素松开手,“你打架时火云掌一出手,灵力倾泻而出,猛是猛,但粗。炼丹要的是稳定输出,一息一息地给,不多不少。你灵力池够深,但经脉撑不住这种细水长流的输出——三十息,手就开始抖。”
陆尘低头看自己的手。刚才焙完回春草时,掌心确实发酸,指节有点僵。当时没在意,现在回想,那就是灵力输出不稳的前兆。
“再来。”火云素把第四块土茯苓放进石槽,“这次不用武火。全程文火,慢焙。什么时候觉得掌心的热力稳住了,什么时候再转武火。”
陆尘深吸一口气,掌心重新聚起灵力。文火从指尖漫出来,裹住石槽里的土茯苓。他盯着断面,等水分一点点逼出来。一息,两息,三息——文火还算稳。到第十息,掌心的热力开始晃,像端着一碗快溢出来的水,水面在碗沿上打转。
他咬牙稳住。第十五息。第二十息。掌心发酸,指节僵得发胀,热力从稳定变成脉冲式的跳动,一强一弱,一强一弱。石槽里的土茯苓断面开始变色——不是均匀的焦黄,而是一块深一块浅,像被虫蛀过的旧木头。
“停。”
火云素伸手把土茯苓取出来。断面斑驳,药性散了大半。
“比前三块好一点,但还是废了。”她把土茯苓扔进旁边的废料筐,筐底已堆了七八块焦黑残渣,“知道问题在哪吗?”
“弟子根基不够。”
“对。你筑基太快,经脉还没适应筑基期的灵力流量。就像一条刚拓宽的河道,水突然多了,河床还是窄的,水流一急就溢。”火云素把废料筐盖上,“但这不能全怪你。从炼气一层到筑基一层,别人走几年的路,你几个月跨过来了。你补不上炼气期的积累,就只能现在补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缓了些:“从明天起,每天来丹房。先焙药,焙到掌心热力稳持三十息不抖,再学凝丹。焙药用的都是便宜材料,废了不心疼。但你得记住——废一块土茯苓,你少一块。废一百块,你少一百块。手头的贡献点不够你这么废。”
陆尘点头。他低头看了一眼废料筐里那些焦黑残渣,忽然想起一件事:“师尊,这些废料能回收吗?”
火云素看了他一眼: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弟子在想,土茯苓的药性虽然散了,但质地还在。如果磨成粉,掺进低阶回春散里,能不能降级使用?”
火云素愣了一下。她盯着陆尘看了两息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“你怎么想到这个的?”
“弟子在想这些药材也挺珍贵,先想能不能降级用,再想能不能拆开用,最后才想能不能扔。”
火云素沉默了一会儿,转身走到石台后面,从抽屉里摸出一本泛黄的册子,翻到某一页,手指停在一行字上。
“你的想法,三百年前有人提过。”她把册子递过来,“自己看。”
陆尘接过册子。那是一页丹方批注,字迹工整,墨色偏暗,和火云素平时的笔迹不同。批注写着:废料研磨,以三比一掺入新料,可降级炼制回春散。药性减三成,毒性增加一成。旁注一行小字——“此法不入正统,然可解燃眉之急。”
“谁写的?”
“你的师叔祖。”火云素把册子收回去,“也是当年九鼎丹宗的炼丹长老,我师尊的师弟。他提过这个法子,宗门不认,说降级丹药毒性大和药性低,影响宗门声誉。三百年前他也突然走了,这法子就没人用了。”
陆尘看着那行批注,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。三百年前,九鼎丹宗,师叔祖,降级炼丹法。
他没有追问。只把那行字记在心里,抬头看向火云素:“师尊,弟子想试试。”
火云素把册子合上,放回抽屉:“先焙好药再说。回春散都炼不出来,谈什么降级。炼丹最重要的是保证药效,减少毒性。”
“弟子明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