荒泽历练结束,残队归山。
沉沉暮色垂落青云山门,夕阳残红洒在青石长阶之上,将一众归来弟子的身影拉得狭长单薄。
此番甲级高危荒泽任务,最终归来的,仅仅只剩半数之人。
出发七人,重伤四人,轻伤两人,一人直接陨落在荒泽古浊瘴地、尸骨无存。
惨烈的伤亡比例,在丙院近年的外门历练之中,都极为罕见。
一路返程,无人言语。
幸存弟子人人面色惨白、气息虚浮、身上带着未愈的伤患,眼底残留着荒泽绝境的惊惧阴影。古浊地脉的侵蚀、浊兽的围杀、心魔的躁动、绝境的绝望,依旧烙印在他们的神魂深处,久久无法散去。
唯独沈砚,步履平稳、神色淡然。
他身上依旧是那一身洗得泛白的青袍,衣袍沾染少许泥渍,看似狼狈,实则内里无伤、道心无扰、底蕴分毫未损。
自始至终,他守规、安分、不争不抢,圆满完成浊心草采集任务,全程无一次违规、无一次私斗、无一次擅离队伍。
在外人看来,他只是在绝境之中侥幸活下来的普通弟子。
可在那两名随行眼线、带队刘执事、以及幕后盯着此事的高层眼中——沈砚,就是整场荒泽浩劫最大的异常。
别人重伤濒死、灵力崩毁、心魔缠身、甚至陨落他乡。
唯独他,干干净净、安然无恙、毫发无伤。
太过安稳,便是最大的破绽。
太过无瑕,便是最深的罪孽。
青云执事堂,早已提前等候。
队伍刚踏入山门地界,还未走回丙院居所,三道执法弟子已然踏步而来,神色肃穆、目光冷厉,直接将整支残队拦下。
“荒泽历练小队,全员止步!”
“执事堂有令,荒泽历练伤亡惨重、异象丛生,所有参与者,即刻前往外门议事堂报备候审,不得延误、不得推脱、不得私自离场。”
冰冷的传令声落下,没有半分温度。
幸存的几名弟子心头骤然一紧,惶恐之色瞬间爬满脸庞。
历练归来,不先疗伤休整、不先论功行赏,反而直接传唤候审。
所有人都隐隐察觉到,有天大的风波,正在等着他们。
无人敢反抗,无人敢质疑。一众伤者只能强忍伤痛,跟着执法队伍,朝着外门议事堂移步而去。
沈砚混迹人群之中,神色平静,无惊无恐,顺从随行。
他早已预料到这一幕。
荒泽一行,从来不是简单历练。
是审判前奏,是构陷铺垫,是宗门蓄谋已久、层层布局的杀局终章。
从高层将他定性为「高危异数、不可控变数」的那一刻起,结局就早已写死。
明面上查无实证,那就制造证据。
规则之上无法定罪,那就罗织罪名。
伪道宗门要杀一个没有过错的人,从来不需要真正的罪证,只需要看起来像罪。
一路直行,抵达外门议事堂。
今日的议事堂,气氛肃穆得近乎压抑。
往日只坐三四名执事的大堂,今日整整坐满九名丙院高层。丙院首座长老端坐正中,面色沉冷,目光威严,气场压迫整座大堂。两侧执事分列而坐,人人神色凝重,目光锐利如刀。
李执事早已先行归山,立于大堂一侧,躬身复命,将荒泽历练全程经过娓娓道来。
只不过,他口中的事实,早已被层层篡改、刻意修饰、定向扭曲。
“回禀长老,此次荒泽古浊突发,浊兽暴动,全队弟子皆受古浊压制、灵力滞涩、道心紊乱,人人遭受重创、难以自持。唯独沈砚一人,全程状态异常稳定,不受瘴气侵蚀、不受浊力干扰、道心始终清明。”
一句话,直接将所有疑点,死死钉在沈砚身上。
紧接着,两名随行眼线弟子跨步出列,躬身行礼,朗声禀报。
二人声音铿锵、条理清晰,仿佛字字属实。
“我等全程观测,荒泽大乱之际,所有同门皆灵力溃散、自顾不暇,唯独沈砚多次身处妖兽围攻、古浊笼罩之绝境,却始终从容自若,战力远超引气中期水准。”
“且荒泽危局之中,同门接连遇险濒死,沈砚冷眼旁观、漠视同门生死,数次见死不救,心性凉薄、异于常人。”
“最可疑之处——古浊专克伪道正统灵力,普天之下,无伪修可豁免侵蚀。沈砚不受古浊所困,疑似身藏异道、不遵正统、修行诡异邪法!”
句句诛心,层层扣罪。
没有实证,却句句都是看似合理的推断。
没有痕迹,却字字都在暗示沈砚身怀异术、背离正道。
这便是执事堂蓄谋已久的罗织之术。
不直接定罪,只陈述“异常”。
不强行诬陷,只放大“不同”。
在伪道宗门的逻辑之中:凡是不同于正统、不受天道束缚、不被规则压制者,必是异数,必是邪道,必当铲除。
大堂之上,一众高层闻言,纷纷点头,眼底闪过凛冽冷意。
丙院长老目光沉沉,落在下方静静站立的沈砚身上,声线威严冰冷:“沈砚,随行弟子所言,是否属实?”
所有目光,瞬间齐刷刷锁定沈砚。
压迫感如山如海,轰然压落。
一旁幸存的几名历练弟子,此刻心神大乱、惊惧不已。
他们亲身经历荒泽绝境,隐约记得,混乱之中好几次濒死逃生,似乎有莫名外力相助,可此刻听着两名眼线的指控,看着满堂高层的威压,没人敢开口辩解、没人敢出声质疑。
寒门弟子人微言轻,在宗门高层的定调面前,所有亲眼所见、亲身所感,都毫无分量。
甚至有人心底,竟悄然生出一丝动摇。
是啊……
所有人都重伤、都被压制、都濒临死亡。
唯独沈砚,安然无恙、毫发无损。
若非修行异术、身怀诡异,何以解释?
人心,在刻意引导、定向诬陷、高层威压之下,开始悄然倾斜。
大堂之中,舆论风向,已然被彻底掌控。
沈砚立于大堂中央,面对满堂审视、层层构陷、字字杀机,神色依旧从容平静,不见半分慌乱。
他抬眸,目光坦然扫过高台一众高层,声音平稳清晰,不卑不亢。
“回长老。荒泽古浊爆发,全域压制伪道灵力,弟子同样受瘴气侵蚀、灵力滞涩、道心受扰,与诸位同门并无二致。”
“弟子能够存活,只因常年苦修、根基扎实、心性沉稳、临危不乱,仅此而已。”
“至于见死不救之说,荒泽局势大乱、妖兽遍地、浓雾锁域,弟子自身难保,数次试图驰援同门,皆被妖兽阻拦、瘴气阻隔,无力突破战局,并非刻意漠视同门性命。”
字字合规、句句守礼、逻辑滴水不漏。
他依旧恪守弟子本分,不越矩、不暴走、不辩解过激、不情绪失控。
可这番坦诚回话,落在满堂高层耳中,只显得苍白无力。
因为他们早已定论。
所谓候审,所谓对质,所谓询问,从来都不是为了求真,只是为了走完流程、坐实罪名、堵住悠悠众口。
丙院长老眼神淡漠,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裁决之意,缓缓开口:
“根基扎实?”
“整个丙院,根基扎实、苦修勤勉者数不胜数,为何唯独你一人,可豁免古浊压制、可绝境无伤、可乱象独存?”
“众目睽睽、多人佐证、局势异常、疑点重重。沈砚,你身上诡异太深、秘密太重。”
“荒泽历练死伤惨重,全队唯你独善其身,此事绝非侥幸。”
话音落下,他抬手一压,直接定调。
“即日起,暂定罪名——私修异道、暗藏邪法、心性异端、惑乱山门风气。”
“暂时收押思过崖禁狱,停除一切修行权限、禁足查勘、彻查根脚、溯源修为。待证据完备,再行公开定罪、依规处置!”
一句话,尘埃落定。
罗织罪名,彻底成型。
没有铁证,依旧定罪。
没有实据,依旧禁狱。
伪道宗门的法度,从来不是为了公正。
是为了清除异己、稳固正统、扼杀一切不可掌控的变数。
两名眼线弟子垂首而立,眼底掠过一丝隐晦得意。
第一步构陷成功。
只要将沈砚打入思过崖禁狱,接下来便可层层深挖、捏造实证、追加罪名,最终名正言顺废掉修为、彻底抹杀。
李执事立于一侧,神色漠然,心中大石落地。
执事堂的计划,完美推进。
制度杀不了,便局势构陷。
规则杀不死,便罗织罪名。
沈砚抬头,望着高台之上冷漠裁决的一众高层,心底最后一丝对青云法度的幻想,彻底破灭。
他终于彻底看清。
这座正道仙门,不讲真凭、不讲实据、不讲情理、不讲公允。
只讲顺从、只讲可控、只讲归一。
你和众人一样平庸,便是安分弟子。
你比众人特殊,便是异端邪修。
你无错无瑕,便是最大的错。
罗织罪名的枷锁,已然扣在他的身上。
思过崖的囚笼,已然为他敞开。
但沈砚眼底,没有愤怒、没有不甘、没有惶恐。
只剩一片彻骨的清明与冰冷。
“弟子,领命。”
他微微躬身,顺从领罪,姿态恭顺,无可挑剔。
表面顺从一切构陷、接受一切打压、背负一切莫须有的罪名。
心底,逆道火种,彻底燃彻。
青云要定我的罪?
可以。
你们罗织的罪名,我接下。
你们布下的囚笼,我踏入。
但你们今日凭空虚定的罪孽、刻意制造的冤屈、制度堆叠的构陷——
来日,我必让整座伪道山门,百倍、千倍偿还。
思过崖不是终局。
是逆道乱世,真正的开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