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本相册是在书柜最下面一层找到的。
顾淮之那天下午在整理书房，把一些堆积了很久的东西挪开。书柜最下面那层一直堆着旧杂志和几个纸箱，他把纸箱搬出来的时候，底下压着一本深褐色的相册。相册封面有点旧了，边角磨得发白，他拿起来的时候上面积着一层薄灰。他在书桌前坐下来，把相册放在桌面上，用袖子擦掉封面上的灰，然后翻开了第一页。
第一页是空的，什么都没有贴。他往后翻，第二页开始有了照片，是他们结婚那天拍的。照片是一张一张贴上去的，边角压得很平。他一张一张地看过去。第一张是他们站在婚礼蛋糕前面，他站在左边，她站在右边，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。她穿着那件素缎婚纱，头发盘着，脸上涂着厚厚的妆。他看着照片里的她，看着他自己的脸。他记得那天他到场得很晚，记得她一个人走完了红毯。照片里她的姿势端正，手放在身侧，脸上挂着一点很浅的笑。那种笑不是欢喜的笑，是一种为了让照片好看一点而摆出来的笑。他以前从来没有细看过这张照片。
他接着往后翻。有几张是婚宴上和客人的合影，他站在中间，她站在他旁边，两个人被一群人围着。还有几张是亲戚拍的，角度歪歪扭扭，画面里有半截椅子和一只手。越往后翻，照片越少，拍到的人也越来越少。最后几页几乎都是空白的，只有一两张不知道什么时候夹进去的零碎小照片，边角都卷了。
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，他看见了一张照片。那张照片是单张的，没有贴，只是夹在相册最后一页和封底之间。他把照片抽出来，那是一张近照，拍的是院子。照片里那丛白蔷薇正开着，花枝伸得很长，白色花瓣在光下微微泛亮。照片角落有一截院墙，墙下坐着一个人。那个人侧对着镜头，穿着浅色的衣服，身体微微前倾，看不清脸，但看姿势像是在低头做着什么。他认得那个身影。那是沈枝，大概是在绑白蔷薇的那段时间拍的。这张照片他以前没见过，也不是他拍的。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，然后把照片翻了过来。
背面有一行字。
字是用铅笔写的，笔画很轻，在照片背面留下一道浅灰的痕迹。那行字写着：“对不起。”两个字。没有别的。他拿着那张照片坐了很久。他不知道这行字是什么时候写的，也不知道她当时想对谁说这句话。是对他，还是对照片里那个坐在院子里的自己，还是对别人。他把照片翻回正面又看了一遍，再翻到背面把那个“对不起”又看了一遍。他记得她那种很轻的笔迹，他认得出来。他捏着照片的边角，捏了很久，捏到最后照片的边角被他指腹蹭出了一道很浅的印子。
他把照片放回相册的最后一页，把相册合上。他把相册放回了书柜最下面那层，没有压回纸箱，单独靠着墙角立在那里。他做这件事的时候动作很慢，像是在安置一件需要轻放的东西。他站起来的时候，窗外已经暗下去了。他没有开灯，就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院子里那片越来越模糊的花。后来他把书房的门带上，下楼去厨房做了饭。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吃完了一碗面，把碗洗干净放回沥水架上，擦了灶台，关了灯。他上楼的时候经过客房门口，停了一下，还是没有推门。他走回主卧，坐在床沿上，把那本新日记从床头柜上拿起来，翻开一页，看了一眼那行字。他没有写下什么，只是把手放在纸页上按了一会儿，然后把本子合上放回原处，躺下来。窗外的风还在吹着，穿过院子里的红芍药和白蔷薇。他听着那阵风，慢慢合上了眼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