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发那天,顾淮之带了一只旅行袋。
袋子里装的东西不多:两件换洗的衣服、那本新日记、一张地图,还有那张从相册里抽出来的照片。他把那张照片夹在日记本的中间,合上,放进袋子的内层。他拎着袋子在玄关站了一会儿,然后推门出去,把门锁好,走到车库里,把袋子扔进后备箱。他坐进驾驶座,发动引擎,等水温升上来,然后把车倒出了车库。
第一站是南边的一个小城。那座城靠海,是他查资料的时候在沈枝那本日记的夹页里看到的,页脚有一行很小的字,写着“想去看一次海”。他开车过去用了大半天,路上在服务区停了一次,吃了一碗速食面。到那座城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,他找了一家旅馆住下,第二天早上把车开到海边。海是灰蓝色的,浪不大,一波一波地推上沙滩又退回去。他把车停在路边,下了车,走到沙滩边缘站了一会儿。海风从正面吹过来,带着一点咸味,把他外套的下摆吹得向后掀起。他把手插在口袋里,就那么站着,看着海面。站了很久之后,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,低头看了一眼背面的那行字“对不起”,又翻回正面看了那张院子里的白蔷薇,然后把它放回了口袋里。他在海边站到太阳升上来,把整片海面照出一层亮光,才转身走回车里。
第二站他往西开,去了一个靠山的古镇。那座镇子在两座山之间,一条河从镇中间穿过去,沿河两边是石板路和老房子。他是在沈枝的一本旧书里夹着的一张旅行手册上看到这个地方的,那本手册被她折过一角,页面上有几行淡淡的铅笔划线。他沿着那条河边慢慢走了一圈,在桥头站了一会儿。桥下河水很清,能看见水底的石头,几条小鱼从石头缝里游出来又钻回去。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,然后沿着河边继续往前走。走到镇子尽头的时候他停下来,看了看两边那些没有人住的旧院子,然后转身折回来,走回停车的地方。
第三站是在一个靠海的小渔村。他开了将近一天的车,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。村子不大,几十户人家沿着海岸线排开,家家户户门口都堆着渔网和木桶。他把车停在村口,走到海边去。那片海比第一站看到的更开阔一些,海岸线向前延伸得很长,远处的渔船已经亮起了灯,一点一点地在海面上浮动。他在沙滩上坐下来,把鞋脱了放在旁边,脚踩在沙子上。沙还是热的,白天存下来的温度在傍晚一点点往外散。他坐在那里看着那些渔船的灯,看着它们在暮色里一晃一晃地亮着。
他坐了很久,直到潮水开始涨上来,把离他最近的那片沙面浸湿了,他才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子,穿上鞋,走回车里。他在那个村子的旅馆住了一夜,第二天早上又到海边看了一眼,然后开车往回走。回程的路上他绕了一条远路,经过一座山坡,坡上种满了树,树影被下午的光拉得很长,落在坡下的路面上,一块一块地扫过去。他开得很慢,让那些树影从车窗上慢慢滑过。
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暗了。他把车开进车库,拎着旅行袋走进屋里。他在玄关站了一会儿,然后把袋子放在地上,没有立刻打开。他上楼,走进主卧,在床沿坐下来,把旅行袋里的那本日记拿出来,翻到夹着那张照片的那一页。他把照片抽出来看了一眼背面的“对不起”,然后翻回正面,看那张院子里的白蔷薇,看那个坐在墙下的身影。他把照片重新夹回日记本里,合上,放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。他躺下来,被子拉到胸口。窗外的风还在吹着,穿过院子里的红芍药和白蔷薇。他听着那阵风,慢慢合上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