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里那句我爱你
那天夜里，顾淮之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他站在院子里。天是傍晚的颜色，橘红色的光从院墙外面斜着照进来，铺在那排红芍药上，把每一片叶子都染成了金绿色。他站在花圃前面，看着那些叶片在光里微微晃动。然后他听见身后有人叫了他一声，声音很轻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。他转过身，看见她站在院门口。
她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开衫，袖子卷到手腕上面，头发松松地垂在肩侧。她站在那里，看着他，脸上有一点很淡的表情，不笑，但也不是不高兴。他站在那里看着她，脚像是被什么钉住了，迈不开步。她也没有走过来，只是站在院门口，看着他。两个人隔着大半个院子，隔着那排红芍药，隔着那片傍晚的光，就那么站着。
过了很久，她开口了。她说了三个字，声音不大，但他听得很清楚。她说：“我爱你。”
他站在那里，没有动。他想往前走，想走到她面前去，想开口说什么，但腿迈不动，嗓子也发不出声音。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她。她站在院门口，看着他，等他回应。他张了张嘴，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。她看了他一会儿，然后轻轻转过身，慢慢往院子外面走。她的背影一点一点地变小，走出院门，走进那片橘红色的光里，然后不见了。
他站在原地没有动。过了很久，他听见自己开口了，嗓子终于能发出声音了。他说：“我知道了。”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了一下就散了。风吹过那排红芍药，叶片轻轻晃动着，傍晚的光已经暗下去，院子里只剩下灰蓝色的暮色。他就那样站在那片暮色里，一直站到梦醒。
他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。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。他躺在床上没有动，看着天花板，把梦里那几个字又过了一遍。那句话还在耳边，清清楚楚的，像是昨天才发生过一样。他在黑暗里躺了很久，久到外面的天慢慢亮起来，久到窗帘缝隙里的光从灰蓝变成灰白，又从灰白变成浅黄。他才掀开被子坐起来，披上外套，走到窗前，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。
外面的天已经亮了，院子里的那排红芍药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立着，叶片上还挂着一点夜里凝成的水珠，被光照得微微发亮。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，然后转身去洗漱。下楼的时候他走到玄关，从柜子上拿起车钥匙，推门出去了。他开车去了城郊的那座墓园。他在墓碑前面站了一会儿，把一束花放在石台上。他没有说太多话，只站了一会儿，然后转身走了。
那天夜里他回到家，走进厨房，做了一碗面。他摆了一副碗筷，一个人坐下来，慢慢吃完了。吃完之后他把碗洗干净放回沥水架上，擦了灶台，关上灯，上了楼。他经过客房门口的时候没有停。他走进主卧，在床沿坐下来，把床头柜上那本日记拿过来，翻开到夹着照片的那一页，看了那张照片一会儿，然后合上本子，放回原处。他躺下来，把被子拉到胸口。窗外的风还在吹着，穿过院子里的红芍药和白蔷薇的叶片，一阵一阵的，不急也不缓。他听着那阵风，慢慢合上了眼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