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重新亮起来的刹那,陈默最先感觉到鞋底传来的黏滞感。
他往后撤了半步,鞋跟蹭过地面的水泥颗粒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视线垂下去,刚好看见墙根那道浅沟的边缘,比刚才往前挪了寸许。无色的液体贴着地面漫过来,薄得像一层膜,刚好停在他刚才站的位置。
“刚才它还在那儿。”苏青的声音从侧后方传过来,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发紧。她伸手指着两尺外的一处裂纹,指尖微微晃了一下,“来的时候,沟边对齐这道黑石子。”
陈默顺着她指的方向看,那粒嵌在水泥里的黑石子还在,孤零零地凸在那儿,离沟边足足有两指宽。
周蔓蹲下身,深灰色的西装裙摆扫过地面。她没碰那液体,只凑近了看,睫毛垂下来,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后背贴着墙面,温温的触感隔着布料渗过来,软乎乎的,像靠在块晒透的生胶上。
“不是我们走反了。”她指尖点了点脚边的地面纹路,指腹沾了点灰,“来的时候这道纹路是横的,现在斜了快三十度。”
“墙也在动。”吴姐站在最后面,声音很轻,像飘在风里。她双手交握在身前,藏蓝色的工作服袖口蹭在一起,眼睛盯着头顶的灯管,嘴唇轻轻动着,像是在默念什么。
没人接话。
直的走廊会动,墙是软的,连地上的纹路都能自己歪。
这话要是在半小时前说,谁都会觉得是疯话。
阿九靠在另一边的墙上,瘦得像根竹竿的身子陷进去一点点。他的手还搭在后颈上,指尖轻轻蹭着皮肤,一下,又一下。鼻子微微动了动,像是在闻空气里的味道。
甜腥味比刚才重了点。
还有点……烂肉的气味。
他没说。
说了也没人会在意。一个半大孩子的话,谁会当真。
陈默直起身,目光扫过前方深不见底的走廊。黑暗像浓得化不开的墨,铺在走廊尽头,什么都看不见。只有那道浅沟,像条细长的蛇,沿着墙根爬进去,没入黑暗里。
“先回去。”他声音很低,却很稳,“和左边的人汇合。单走这边太险。”
没人反对。
五个人顺着来路往回走。陈默走在最前面,脚步放得很慢,眼睛盯着地面的纹路,像是要把每一道都刻进脑子里。苏青跟在他旁边,时不时回头看一眼,总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跟着。周蔓走在中间,手时不时碰一下墙面,又立刻收回来,像是在确认墙有没有跟着他们走。吴姐垫后,眼睛始终盯着头顶的灯,嘴唇一直在动。
阿九走在最后,头微微低着,耳朵尖有点红。
他听见了。
很轻很闷的声音,在地板底下。
咚。
咚。
像什么东西在跳。
很慢,却很沉。
震得他脚底板都有点麻。
走了大概两分钟,前面出现了分岔口的亮光。
老郑还坐在他那个破旧的公文包上,背对着他们,低着头,手里攥着个塑料封皮的笔记本,肩膀微微弓着,像是在写什么。听见脚步声,他慢悠悠地回过头,把本子合起来,揣进夹克口袋里。
“挺快啊。”他声音慢悠悠的,像老钟摆晃的声音,“找着出口了?”
“没有。”陈默摇头,走到他跟前停下,“路是活的,走着走着纹路都变了。再往里走怕迷路。”
“活的?”老郑皱了皱眉,眉头的皱纹挤成一道沟壑,“墙还是路?”
“都动。”苏青接话,她往左边的走廊瞟了一眼,“那边的人还没回来?”
话音刚落,左边的走廊里就传来了脚步声。
有点乱,有点沉。
赵铁走在最前面,左胳膊随随便便缠了块布条,布条上渗着暗红色的血,印出一大片湿痕。他走得虎虎生风,眉头拧成个疙瘩,脸上横肉绷得紧紧的,像是憋了一肚子火。
林素扶着唐小亮跟在后面。唐小亮身子歪着,右腿不敢使劲沾地,裤腿从膝盖往下湿了一大片,颜色深得发暗,像是浸在了水里。他脸色惨白,额角挂着冷汗,每走一步都嘶地抽一口冷气。
老韩走在最后面,保安制服穿得板板正正,连风纪扣都扣着。他手里攥着一小块东西,时不时低头看一眼,脸色沉得像块铁。
四个人刚走到分岔口,赵铁就“呸”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,唾沫砸在地上,很快渗了进去,连点印子都没留下。
“*********的邪门。”他扯了扯胳膊上的布条,扯动伤口,疼得嘶了一声,“左边那破路,越往里走沟越宽。这小子没留神踩空了,整条腿插进去半尺,拔出来就成这德行了。”
唐小亮嘴唇哆嗦着,扶着林素的胳膊慢慢蹲下去,把裤腿往上卷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去。
小腿上肿起老高一片,红得发亮,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水泡,有的已经破了,渗出淡黄色的液体。红肿的边缘还在慢慢往上爬,速度很慢,却清清楚楚能看见,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钻。
“就沾了一下……”他声音发颤,抬头看陈默,眼神里全是慌,“医生,我这腿……会不会烂掉?”
陈默蹲下去,没直接碰他的伤口,只凑近了看。
伤口边缘不整齐,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。周围的皮肤烫得吓人,硬邦邦的,和正常皮肤的界限清清楚楚。
“是腐蚀性的。”他抬头看赵铁,“你手呢?给我看看。”
赵铁愣了一下,有点不情愿地把胳膊递过去。
布条解开的瞬间,一股甜腥混着腐烂的味道散开来。
很长一道划伤,是被墙的边缘划开的。伤口边缘已经发黑了,肉翻出来,泛着不正常的暗紫色,像是放了好几天的烂肉。
林素捂住了嘴,差点吐出来。
“才多大功夫……”她声音发闷,“才半小时不到吧?怎么会成这样?”
没人回答。
半小时就能让新鲜伤口烂成这样,这根本不是普通的腐蚀。
像是有什么活的东西,钻进了肉里,在里面慢慢吃。
陈默用指尖轻轻按了按伤口周围的皮肤。很硬,温度高得吓人。
“别再碰墙,也别碰那液体。”他收回手,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酒精棉,扔给赵铁,“擦擦周围,别擦伤口里面。没用,只能稍微消消毒。”
“没用?”赵铁眼睛一瞪,“那老子这手就这么烂着?”
“目前不知道是什么成分,没办法。”陈默语气很平,“你要是想烂得更快,就自己乱碰。”
赵铁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,悻悻地拿过酒精棉,撕开包装,往伤口周围胡乱擦了两把。疼得他龇牙咧嘴,却没再骂。
老韩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,这时候往前走了一步,把手里攥着的那块东西递过来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他声音很低,带着点沙哑,“左边走廊往里,大概一百步的地方,拐角那面墙,密密麻麻全是这玩意儿。我扣了一块下来,你们看看。”
所有人都凑过去。
那是一小块指甲盖大小的墙皮碎屑,灰黄色的,上面刻着一道浅浅的竖线,刻得很深,边缘磨得圆钝钝的,像是刻了很多年,被风吹日晒磨平了棱角。
“一道线?”赵铁斜了一眼,“这有啥稀奇的?有人瞎刻的呗。”
“不止一道。”老韩摇头,他抬眼看着左边走廊的方向,眼神有点复杂,“一整面墙,从上到下,全是这种竖线。我粗略数了数,得有两三百道。排得很齐,一道挨着一道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除了线,还有字。歪歪扭扭的,刻得很浅,大部分都磨花了。我就认出来两个字。”
“什么字?”周蔓立刻问。
老韩看着她,一字一顿,声音很轻,却像块冰碴子砸进众人心里:
“别碰。”
走廊里瞬间静了。
连呼吸声都轻了。
别碰。
别碰墙?别碰那液体?还是别碰这里的任何东西?
“前人刻的?”苏青先开口,声音有点发飘,“以前也有人来过这儿?”
“两三百道线。”老郑慢悠悠地开口,他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,翻到空白页,笔尖在纸上点了两下,“一道线算一个人的话,就是两三百人。都来过这儿。”
他没说下去。
但所有人都懂。
两三百人。
都没出去。
不然刻痕不会停在那儿。
唐小亮的脸更白了。
他扶着墙想站起来,手刚按到地面,又猛地收回来,像是想起了墙是软的。
“那……那我们怎么办?”他声音发颤,“我们也会困死在这儿吗?”
“困个屁!”赵铁嗓门一下子提起来,像是要用声音压过心里的慌,“不就是个破地方吗?两三百人笨,找不到出口,不代表老子找不到!待在这儿才是等死,往里闯,说不定就能找到出口!”
“闯?怎么闯?”林素抬起头,眼睛有点红,“小亮就碰了一下液体,腿就成这样了。你碰了一下墙,手就烂了。再往里走,谁知道还有什么?万一再碰到更厉害的,连命都没了!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坐这儿等?”赵铁往前迈了一步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“坐这儿等就能活了?没吃没喝,饿也饿死了!”
“至少先搞清楚规则再走!”
“规则个屁!等你搞清楚,命都没了!”
两人越吵声音越大,林素气得嘴唇都抖了,赵铁撸着袖子,像是要动手。
“别吵了。”陈默开口,声音不大,却刚好压过争吵声,“吵解决不了问题。现在把已知的都理清楚,再决定走不走。”
他看了周蔓一眼,“你记性好,你理。”
周蔓点点头,往前走了半步。
“第一,墙和地面都是软的,有腐蚀性,直接接触伤口会加速溃烂。”她声音很稳,条理清晰,“第二,墙根浅沟里的液体有强腐蚀性,沾到皮肤就会红肿起泡,蔓延速度不算快,但持续恶化。第三,走廊会自行变动,纹路、方向都会变,直路也会走成循环,容易迷路。”
她顿了顿,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灯。
“第四,头顶的灯,明灭间隔在变长。刚醒的时候是四秒一次,刚才我们在右边走廊里变成六秒,现在……”
她没说下去,所有人都下意识抬头。
灯管刚好暗下去。
一,二,三……
陈默在心里数。
七秒。
灯重新亮起来。
惨白的光铺下来,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没血色。
“七秒。”周蔓轻声说,“又慢了一秒。”
没人说话。
灯为什么会变慢?
变慢了之后会怎么样?
没人知道。
也没人想知道。
老郑低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,笔尖沙沙地划着纸。
写了两行,他忽然停住了。
眼睛盯着纸页的角落。
这一页的最上面,他刚醒的时候,迷迷糊糊数人数,写了个“十”,后来觉得数错了,又重重划掉了,划得纸都破了个小口子。
可现在,那个划掉的“十”字旁边,不知道什么时候,又多了一个淡淡的铅笔印。
也是个“十”字。
笔迹和他的一模一样,连下笔的轻重都像。
老郑的指尖微微发僵,指节攥得发白。
他用指腹蹭了蹭。
蹭不掉。
是新写上去的,铅芯的灰还嵌在纸纹里。
可他没写过。
绝对没写过。
他抬头飞快地扫了众人一眼。
一,二,三……
九个。
清清楚楚九个脑袋。
哪儿来的第十个?
还是说……他一开始数的就是对的?
真的有十个人?
那第十个人,在哪儿?
他赶紧把这一页翻过去,合上本子,揣回口袋里。动作很快,指尖擦过封皮上磨毛的边缘,带起一点细碎的塑料屑。
“老郑?”林素注意到他脸色不对,“你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老郑抬起头,脸上看不出异样,还是那副慢悠悠的样子,“年纪大了,眼睛容易花。对了,都别吵了,先清点下人数。两边都回来了,看看少没少人。别走着走着,少了一个都不知道。”
“这有什么好点的。”赵铁哼了一声,“左边四个,我,唐小亮,林老师,老韩。没错吧?”
“右边五个。”苏青接道,“陈医生,周姐,我,吴姐,阿九。五个。”
“加我一个。”老郑点点头,“四加五加一,九个。齐了。”
九个。
所有人都默认了这个数字。
可林素还是皱着眉。
“不对啊……”她小声说,“我刚醒的时候,明明扫了一眼,感觉是十个人。怎么数都是九个吗?”
“你记错了吧林老师。”唐小亮有气无力地说,“我刚醒也数了,就是九个。这地方邪门,容易眼花。”
“是吗……”林素咬着嘴唇,没再说下去。
她也不确定。
刚醒的时候乱糟糟的,人影晃来晃去,说不定真是她看错了。
可为什么,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
像是有个人,刚才还在旁边说话,一转眼就没了。
陈默没说话。
他刚醒的时候,也觉得是十个人影。
可刚才数了两遍,确实九个。
也许真是刚醒的时候,失重感导致的幻觉。
毕竟,好端端的大活人,怎么可能说没就没。
“行了,人数没问题。”赵铁拍了拍大腿,“现在说正事,到底走不走?我是待不住。再待下去,手都烂没了。”
“不能贸然走。”周蔓立刻反对,“我们现在只知道墙和液体不能碰,其他什么都不知道。刻痕写着‘别碰’,肯定有道理。前人的教训,没必要再踩一遍。”
“教训?两三百人都死在这儿了,他们的教训有个屁用?”赵铁嗤之以鼻,“他们就是因为不敢闯,才困死在这儿的。”
“至少等我们摸清楚灯变慢的原因,还有地下那声音是什么。”陈默开口,“刚才在右边走廊,我听见底下有心跳声。”
“心跳声?”老韩猛地抬头看他,“什么样的?”
“很沉,很慢,咚,咚,像是在很深的地方。”
老韩的脸色瞬间更沉了。
他抿了抿嘴唇,像是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他在左边走廊的时候,也听见了。
靠着墙的时候,声音从墙里面传出来,也是这样的,咚,咚,像心跳。
他当时以为是自己的心跳。
现在看来,不是。
就在这时。
左边的走廊深处,
忽然传来一声惨叫。
“啊——”
很短促。
刚拔到最高音,就猛地断了。
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。
又像是叫的人,忽然就没了气。
所有人都瞬间噤声。
赵铁刚要抬起来的脚,停在了半空。
林素的手猛地攥住了衣角。
陈默一下子转过头,看向左边走廊的黑暗里。
“谁?!”赵铁大喝一声。
没人回答。
只有闷闷的回声,从走廊深处弹回来,越来越弱,最后消失在黑暗里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唐小亮声音都抖了,“我们……我们刚才就是从那边过来的啊。那边没人啊。”
是没人。
他们四个人走过来,一路没看见任何人。
那这声惨叫,是谁的?
还是说……他们走了之后,又有什么东西,从里面出来了?
陈默往前走了两步,走到左边走廊的入口,低头看向墙根的浅沟。
从里面延伸出来的液体,不知道什么时候,往前漫了一小截。
无色透明的液体里,
混着一丝极淡的红。
像血。
又像是什么东西,慢慢溶在了里面。
很淡,稍不注意就会错过。
陈默的心脏猛地往下一沉。
刚才他们走的时候,沟里没有血。
是刚出现的。
和那声惨叫,一起出现的。
“那是什么……”苏青站在他旁边,也看见了,声音发紧。
没人回答。
就在这时,头顶的灯,又灭了。
黑暗瞬间涌过来,吞没了所有人的身影。
谁都没说话。
所有人都在心里数。
一。
二。
三。
……
八。
灯“啪”地亮了。
惨白的光再次铺满整个分岔口。
八秒。
比上次,又多了一秒。
没人惊呼,也没人议论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齐刷刷地看向地面。
看向墙根那道浅沟。
那缕血丝不见了。
液体恢复了完全的无色透明,像什么都没溶进去过。
而平整的液面,
像一面镜子,
清清楚楚地,
映出了十个人影。
九个站着的人,
和一个,
趴在沟边的,
模糊的黑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