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欢来的时候,沈惊鸿正在账房核对珠宝线本月的进销存。
账房设在顾宅东跨院,三间正房打通,靠窗一排紫檀木大案,上面摊着七八本账册。时值午后,日头从雕花窗格里斜切进来,把纸页照得发白。沈惊鸿坐在大案正中,左手边一摞是珠宝线直营店的日销台账,右手边是供应商的结款单,中间摊着一本总账——她正拿朱笔一笔一笔勾对。
这笔账她已经核了三天。
珠宝线亏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,从去年第三季度开始,每月亏空在十五万到三十万之间浮动。表面上看是"新品滞销""客流量下降",但沈惊鸿翻了半个月的原始单据,发现猫腻不在销售端,在采购端——同一批次的南洋珠,供应商报价比市场均价高出四成,而签收单上的经手人,每次都是老赵。
老赵是柳姨娘的人。
这笔烂账迟早要清算,但今天不是时候。
小郑进来通传的时候,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,声音也压得低:"小姐,沈家二小姐来了,说……说是来探望您。"
沈惊鸿笔尖一顿,朱墨在纸上洇开一小团,像一滴血。
她没抬头:"一个人来的?"
"带了个小丫鬟,提了一篮蜜桃。门口管事的拦了,她说是亲戚探门,按规矩不能不让进。"
"规矩倒是记得清楚。"沈惊鸿把笔搁在笔架上,慢慢抬起眼,"让她进来。"
小郑应了一声退下。
沈惊鸿把账本合上,往椅背一靠,顺手理了理袖口。她今天穿了件藕荷色暗纹对襟褙子——是现代人叫"新中式"的那种改良款,腰线收得利落,衬得人瘦而挺拔。头发只挽了个低髻,插一根素银簪子,没有多余的装饰。
不卑不亢,不争不抢,但谁也压不下去。
脚步声从廊下传来,不急不缓,每一步都踩得讲究。
沈清欢进门的时候,身后跟着她的贴身丫鬟小桃,手里果然提着一篮蜜桃,个个饱满,还带着叶子。
她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旗袍,珍珠耳坠,头发挽得一丝不苟,唇色是淡淡的樱粉。整个人像从旧画报里走出来的名媛,温婉、得体、挑不出毛病。
她站在门槛外,先扫了一眼账房里的阵仗——满案子的账册、朱笔、算盘,沈惊鸿坐在正位上,连个起身的意思都没有。
沈清欢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,脸上却笑开了花。
"姐姐,妹妹来看你了。"
那声"姐姐"叫得又软又甜,像裹了蜜的刀子。
沈惊鸿没起身,只抬了抬下巴:"坐。蜜桃不错,放那儿吧。"
小桃把篮子搁在茶几上,退到沈清欢身后。
沈清欢自己拉开椅子坐下,姿态优雅得像在参加茶会。她先环顾了一圈账房,然后目光落回沈惊鸿脸上,笑容里带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惋惜:
"听说姐姐接管了顾氏珠宝线?妹妹替姐姐高兴呢。只是——"她顿了顿,语气里那点惋惜更浓了,"珠宝这行水深,姐姐从前在沈家连账都没碰过,怕是吃力吧?顾家可不是沈家,规矩大,人情复杂。你一个——"
她咽了一下,把"替嫁的"三个字换成了更委婉的说法:"你初来乍到,若办砸了差事,别说九霄哥护不住你,老爷子那边……"
沈惊鸿端起茶,吹了吹浮沫,不接话。
茶汤是今年的明前龙井,颜色清亮,她抿了一口,搁下杯子,手指在杯壁上轻轻点了一下。
"说完了?"
沈清欢被这冷淡的三个字噎了一下,随即又笑:"妹妹是为你好,你别不领情。我毕竟是沈家正经养大的女儿,见过世面,知道这里头的弯弯绕绕。你要是有什么拿不准的,妹妹可以帮你参谋参谋——"
"第一句。"
沈惊鸿竖起一根手指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进木头里。
沈清欢愣住。
"你说替嫁。"沈惊鸿看着她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"那你为什么没嫁?"
沈清欢笑容一僵。
"第二句。"沈惊鸿又竖起一根手指,"你说珠宝线水深,你倒是说说,水深在哪?哪个供应商吃回扣?哪条线被人做了手脚?哪本账有假?你说得出来吗?"
沈清欢张了张嘴,喉头动了一下。
说不出来。
她连珠宝线有几个供应商都不知道。
"第三句。"沈惊鸿第三根手指竖起来,眼神骤然变了。
那不是刚才的冷淡。
那是前世在朝堂上审讯贪官时用的眼神——平静、冰冷、像能直接看穿人的骨头,看清楚每一根血管里流的什么血。
沈清欢被这眼神扫了一下,后背莫名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"你说你是为我好。"沈惊鸿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,"那我问你——你上个月从盛天集团赵经理手里拿的那笔钱,是美金还是港币?"
沈清欢脸色"唰"地白了。
她猛地站起来,椅子腿往后划出刺耳的声响,在安静的账房里格外刺耳。
"你、你胡说什么!什么盛天集团,我听都没听过!"
"听都没听过?"沈惊鸿慢慢站起来,绕过紫檀大案,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。
她个头比沈清欢略高,此刻居高临下,气势像一堵墙压过来。
"那赵经理上周约你在丽思咖啡厅二楼包厢见面,你穿的香槟色外套,戴的是卡地亚的耳钉——也是听都没听过?"
沈清欢后退一步,嘴唇哆嗦,耳坠跟着乱晃。
"第三句,我替你答了。"沈惊鸿逼近一步,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尺,"盛天集团,赵经纶,你们在谈一笔买卖——用顾氏珠宝线的渠道,替他洗一批货。对不对?"
"我没有!你血口喷人!"
沈清欢声音拔高了八度,像被踩了尾巴的猫,尖厉的尾音在账房里弹来弹去。
沈惊鸿不紧不慢从手包里抽出一张照片,搁在桌面上,推过去。
照片是傍晚拍的,光线不好,但两个人的轮廓清清楚楚——码头,集装箱,沈清欢,赵经纶。两人站得极近,赵经纶的手搭在她肩膀上。
这张照片是昨天傍晚小杨截获的。小杨是退伍侦察兵,跟踪和反侦察是看家本事,拍这种照片连影子都不用露。
沈清欢低头一看,整个人像被抽了脊梁骨,膝盖一软,差点没站住。
她死死咬着下唇,眼眶红了,却一滴泪都挤不出来。那张精心描画的脸,此刻像被水洗过的劣质墙皮,一层一层往下掉。
"你、你从哪里——"
"哪里不重要。"沈惊鸿收回照片,随手塞回手包,动作慢条斯理,"重要的是,你今天来我这儿,到底是谁的意思?你自己的,还是赵经纶的,还是——盛天集团高层的?"
沈清欢死死攥着手包带子,指节泛白。
她猛地转身,高跟鞋在地砖上敲出急促的节奏,走到门口,一把拉开门。
没回头。
声音哑了,像砂纸刮过铁皮:
"沈惊鸿,你别得意太早。顾家的水,比你想象的深得多。"
门被摔上,力道大得门框都震了一下。
小桃愣在廊下,抱着空篮子不知所措,最后还是小跑着追了出去。
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日头又移了几分,光斑从账册挪到了茶几上,正好照在那篮蜜桃上,桃子上的绒毛一根根看得清楚。
沈惊鸿站在原地没动,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。
"小郑。"
小郑从门外闪进来,眼睛亮得很——刚才外头听了个大概,兴奋得不行。
"在!小姐您吩咐。"
"去查,盛天集团赵经纶,近三个月和顾家哪些人有过接触。查得越细越好——见面时间、地点、在场人员、聊了什么。能拿到聊天记录最好,拿不到就查通话记录。"
她顿了顿,目光沉了沉:
"尤其是柳姨娘那边。看看老赵最近有没有和外面的人接头。"
"是!"
小郑应得干脆,转身就跑。
沈惊鸿重新坐回大案后面,翻开账本,笔尖落回刚才洇墨的地方,继续写。
嘴角那一点弧度,冷得像霜。
盛天集团。
她前世在朝堂上见过太多这种角色——自己不出面,躲在后面操控棋子,让棋子替自己趟浑水。沈清欢就是一枚棋子,而且不是最值钱的那枚。
真正坐在盛天背后的人,还没露面。
不过没关系。
她沈惊鸿这辈子最擅长的,就是把棋盘掀了,让所有藏在暗处的人,一个一个自己走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