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父沈母是在第二天上午九点半到的。
顾宅正厅,红木太师椅排了两列,八仙桌上摆着四色茶点——桂花糕、杏仁酥、核桃酥、蜜饯。这些都是柳姨娘一早吩咐厨房备的,说是"贵客上门,不能怠慢"。
贵客。
沈惊鸿坐在主位上,听见这两个字的时候,嘴角微微抽了一下。
她今天穿了件黛青色立领长衫,下配同色阔腿裤,腰间一根墨绿丝绦束着,整个人往椅子上一靠,像一棵不动的青松。头发还是低髻,但今天多插了一支白玉簪,簪头雕着一只振翅的雀——这是顾老夫人前天给的,说是"大少奶奶该有件像样的头面"。
霍振山没露面。这位顾家当家的老爷子,据说一早出门"谈生意"去了。霍老夫人坐在左侧第二把椅子上,手里捻着一串檀木佛珠,眼睛半阖着,像在打盹,又像在听。
柳姨娘端茶递水忙前忙后,殷勤得过了头。她先给沈惊鸿续了茶,又给霍老夫人换了杯热的,然后才退到一旁站着,手里还拿着茶壶,随时待命。
沈惊鸿把这一切看在眼里。
柳姨娘这架势,不像是在伺候客人,倒像是在给沈家父母递梯子——让他们觉得顾家重视他们,好开口要东西。
门房通传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:"老爷、太太到了——"
沈母一进来就带着哭腔。
"惊鸿啊,你娘来看你了——"
她穿着件藏蓝色暗花旗袍,外头套了件米色开衫,头发烫了卷,抹了口红,眼圈却红着,像是出门前专门哭了一场。她快步走到沈惊鸿面前,伸手就要拉她的手。
沈惊鸿没动。
她把茶杯往旁边挪了半寸,不轻不重,刚好让沈母的手扑了个空。
"坐吧。"她说。
沈母愣了一下,随即把尴尬咽下去,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,眼眶里的泪恰到好处地滚下来两滴。
"你这孩子,娘来看你,你连手都不让拉一下……"
沈父跟在后面,西装革履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皮鞋擦得锃亮。他脸上堆着笑,但那笑只挂在嘴角上,眼睛里全是算计。
"哎呀,我们惊鸿现在可是顾家的大少奶奶了,气派不一样了。"他在沈母旁边坐下,声音洪亮,像在演一出戏给满屋子的人看,"你看这正厅,这排场,比咱们沈家强了不知多少倍。"
这话听着是夸,实际上是铺垫。
沈惊鸿知道。
她端起茶,抿了一口,没接话。茶汤是祁门红茶,温润醇厚,她慢慢咽下去,把杯子搁在扶手上。
沈母见她不说话,自己先绷不住了,往前探了探身子,声音放软:
"惊鸿,娘昨日夜里想你想得睡不着。你在顾家,吃得好不好?睡得惯不惯?有没有人欺负你?"
"没有。"沈惊鸿说,"中馈我接管了,下人我都调教过了,厨房归我管,账房归我管,没人敢欺负我。"
沈母被噎了一下。
她本来准备了一套"女儿受苦娘心疼"的台词,结果人家一句"没人敢欺负我"直接把路堵死了。
但她毕竟是沈母,在商场上跟各路供应商周旋了二十年的女人,脸皮比城墙拐弯还厚。她很快换上一副委屈脸,声音压低了,像怕被人听见似的:
"话是这么说……可你毕竟是咱们沈家出去的。你嫁进顾家,咱们夫妻俩脸上有光是小事,就是——"她又顿了顿,从手包里抽出一张纸巾,擦了擦眼角,"你弟弟马上要上大学了。重点大学,录取通知书前天到的,学费一年八万,四年三十二万。还有住宿费、生活费、书本费……你爹的公司这两年不景气,我身上这点养老金,杯水车薪啊。"
她一边说一边哭,眼泪流得恰到好处,不多不少,刚好把睫毛膏晕开一点,看着楚楚可怜。
沈父适时咳嗽一声,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,双手推到沈惊鸿面前的茶桌上。
"惊鸿,你看看。这是你弟的录取通知书,正经重点大学。家里实在凑不出学费,你——"
他没说完,但意思到了。
沈惊鸿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。录取通知书,烫金的,某985高校,专业是金融。她认得这所学校,前世有个户部侍郎的儿子就考上了,后来在朝堂上没少给她添堵。
她没接那张纸。
"你们来,就为这个?"
"也不是只为这个。"沈父笑容收敛了些,语气正经起来,身体微微前倾,像在谈一笔正经生意,"你毕竟是沈家女儿,我们养你二十年,含辛茹苦把你拉扯大。现在你飞上枝头了,总不能——"
"不能什么?"
"不能忘了根。"沈父的声音沉了下来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胁,"你别忘了,你姓沈。外面的人怎么看你?说顾家大少奶奶是沈家不要的女儿,替嫁过来的——这话传出去,对顾家的名声也不好听吧?"
这话说得软中带硬,像一根针藏在棉花里。
沈惊鸿终于抬起眼,看着这对父母。
沈母还在抹眼泪,但眼角那点精光藏不住。她哭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沈惊鸿的脸,像在观察她的反应,随时准备调整策略。
沈父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,节奏很稳——他在紧张,但他演技不错,把紧张藏在了一副"慈父"的面具后面。
他们以为她还是从前那个沈惊鸿,那个在沈家小心翼翼、看人脸色、唯唯诺诺的替身女儿。
他们错了。
"说吧,到底要多少。"
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。
空气静了一瞬。
沈父反而愣了:"你、你什么意思?"
"你们来之前肯定算过账。"沈惊鸿把茶杯端起来,又放下,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划了一圈,"开口要钱,总得有个数。别打官腔,别绕弯子,我听得了。"
沈父和沈母对视了一眼。
沈母先开口,声音小了下去:"我们也没想多要……就是弟弟的学费、生活费,再加上你爹公司周转一下……两百万,两百万就行。"
她伸出两根手指,小心翼翼的,像怕要多了。
"两百万。"沈惊鸿重复了一遍。
"不多吧?"沈父赶紧接话,语气又松快起来,"你弟的学费、婚房首付、还有——"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,"你当初替嫁,我们也没要顾家一分彩礼。这算是补偿,不过分吧?"
两百万。
沈惊鸿把茶杯端起来,喝了一口,温的,红茶的醇厚在舌尖化开。
她放下杯子,看着沈父沈母。
"行。"
两个字。
沈父沈母同时睁大眼睛,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"但——"沈惊鸿竖起一根手指,"我有个条件。"
"你说你说!"沈母抢着道,身体前倾,眼睛亮了。
"从今天起,沈家所有债务,由我名下公司担保,月息一分五,分三十六期还清。你们拿这笔钱去还债——不是拿去给弟弟买婚房。"
沈父脸色变了。
"什么债务?我们家能有什么债务——"
"上个月,盛天集团赵经纶借给沈家的三百万,月息三分,已逾期两周。加上复利,目前本息合计三百二十万。你们拿我的两百万,先还掉这笔,剩下的再安排弟弟的事。"
沉默。
正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霍老夫人佛珠转动的细微声响。
沈母的手抖了一下,茶杯磕在桌面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茶水溅出来,洇湿了桌布的一角。
"你……你怎么知道……"沈母的声音发颤,眼泪不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扒光了的恐惧。
"我知道的,比你们想的还多。"沈惊鸿把茶杯放下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钉在桌面上,"两百万我可以给。但得走正规借贷流程,公证处公证,你们夫妇俩连带担保。从此以后,沈家与我无关,与我弟无关,与盛天集团也无关。"
她站起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对父母。
"你们若答应,现在就签字。不答应,请回。"
沈父嘴唇动了动,喉结上下滚了一下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没说出来。
沈母突然站起来,一把抓住沈惊鸿的胳膊。她的手粗糙,指甲剪得很短,指节上还有洗菜冻出的裂口——这是她这些年下厨房、跑市场留下的痕迹。
"惊鸿,你恨我们?"她的声音发颤,眼眶又红了,但这次的眼泪,沈惊鸿分不清是真是假。
她低头看着沈母抓着自己的手。
前世她也是这样被人抓住过——不是亲情,是索取。那些臣子跪在她面前,哭着喊着"为国为民",实际上不过是想从她手里多拿一点权、多分一杯羹。
沈母的手在发抖。
"不恨。"沈惊鸿说,"只是不打算再给第二次机会。"
她抽回手,动作不疾不徐,但力道刚好让沈母抓不住。
然后她对外面扬声:"小郑。"
小郑从廊下闪进来,站得笔直。
"送客。"
"是!"
小郑带了两个下人进来,客客气气但态度明确地把沈父沈母请出了正厅。沈母还在回头,嘴唇翕动着,像想说什么,但小郑挡在门口,礼貌而坚定。
走廊上,沈父拉住沈母的胳膊,低声说了句什么。沈母甩开他的手,高跟鞋在地砖上敲出急促的节奏,一路出了顾宅大门。
门关上。
正厅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霍老夫人终于睁开了眼,佛珠停了转动。她看着沈惊鸿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光。
"他们走了?"
"走了。"沈惊鸿重新坐下,拿起笔——她今天其实带了账本,但一直没翻开。
"你做得对。"霍老夫人说了一句,然后重新阖上眼,佛珠又转了起来。
柳姨娘站在角落里,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。
沈惊鸿拿起那张借贷意向书的副本——是沈父带来的,上面列了沈家目前的债务明细,连担保人都写好了。她看了一眼,冷笑一声,把纸撕成两半,又撕成四半,扔进旁边的纸篓里。
有些事,从她跨进顾家那一步起,就翻篇了。
沈家的债,盛天集团的局,沈清欢的算计——
她一个一个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