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懂了。”
清念璃倏然恍然,语声带着通透的了然,“我们方才踏入的是古极寒之地的时序支流,方才逸尘对战黑雾、紫霄战甲受损的异象绝非偶然。这缕残留不散的劫气,根本不源自此刻的幻樱之乱,而是源自逸尘未来奔赴极寒之地、以身承接龙族巫女宿命的那一场战斗。”
过去的隐患映照未来的劫难,时序闭环,因果早已缠死。
风倾雪闻言眉眼弯起一抹轻快的笑意,卸下了紧绷的心神:“原来如此。那我们便在此静待一段时日便是。”
她眸光带着几分鲜活的好奇,遥遥望向林间方才相拥的两道身影,浅浅笑道:“正好,我也想好好看一看,年少时候的夫君,这一生漫漫前路,到底都历经了些什么、熬过了多少苦难。”
时序夹缝静谧无声,姐妹二人静静伫立岁月之上,以旁观者的视角,静静俯瞰人间流年,看尽少年逸尘的半生跌宕。
她们亲眼见证,女帝冷眼断情,拆散情根深种的二人,将少年心底最纯粹的爱恋,割裂分离,徒留满心遗憾与执念。
看着失意落寞的君逸尘,机缘巧合之下得清澜传道,习得万剑心诀,却始终解不开心底情劫。
看着他执念难平,不甘就此与挚爱陌路,一心想要证明自己的心意,最终下定决心,孤身奔赴凶险莫测的灵妖之域、极寒雪原,只为寻到龙妙心,修复那枚承载着他与清念璃所有情愫的定情信物。
她们看着少年意气相逢,君逸尘与洒脱率真的章余相识相知,结为至交,朝夕相伴、并肩同行,年少岁月多了几分嬉笑暖意。
也亲眼撞见二人青涩窘迫的趣事,为了凑足赶路修行的盘缠,胆大的章余偷偷售卖春宫图,最后不慎失手被当地官府捉拿,闹出一场哭笑不得的荒唐闹剧,清冷修行路,难得添了一抹烟火戏谑。
又看着兄弟二人携手而行,踏破恶地,怒斩无道领主。
那恶徒丧尽天良,掳掠孩童,以稚子丹心炼丹,剥孩童皮囊作画,罪孽滔天、惨无人道。二人拔刀除暴,荡尽一方黑暗,以少年侠气,护世间稚子清白。
滚滚流年之中,一道清丽身影悄然入画。
彼时的澹台彤鱼初遇锋芒初露的君逸尘,一眼倾心,一眼沦陷。
便是这匆匆一面,自此系住她百万年岁的执念,往后漫漫万古,岁岁年年,她孤身一人,守着这场无人回应的单恋,岁岁遥望,始终情深,从未放下。
她们静静俯瞰着岁岁流年,一幕幕少年过往次第铺展眼底。
又亲眼看见逸尘的另一位挚友冥渊现世相逢,那人素来深谙藏拙之道,惯常疯疯癫癫、故作散漫,看似玩世不恭,心思却缜密通透。
彼时他与君逸尘、章余一拍即合,三人联手谋事,只为博取高额悬赏。
他索性演了一出惊天闹剧,命手下门徒抬着棺木随行,自己身披素白孝衣、故作悲戚,截杀玉玺重明。
待到战局落幕、恶人伏诛,他故意卖惨,赖着让章余搀扶着,慢悠悠躺进棺中休憩偷懒,一副惫赖狡黠的模样,逗得二人哭笑不得。
年少三友,一人沉稳执念,一人跳脱随性,一人伪装疯癫、大智若愚,三段少年意气交织缠绕,在风尘乱世里结伴而行,闯祸、除恶、谋生、并肩,桩桩件件皆是未经岁月打磨的纯粹赤诚。
风倾雪望着这一幕幕鲜活热闹的年少光景,看着尚未背负万古宿命、尚且鲜活明媚的君逸尘,眼底漾着软软的疼惜。
她伫立在时序长河之上,目光沉沉落向那人间红尘里嬉笑奔走的少年身影,神识轻轻漫过识海,向着清念璃低声感慨。
“夫君少年之时,尚且还有知己相伴,尚有嬉笑玩闹的余裕,尚有一腔滚烫赤诚,敢为情爱赴险,敢为苍生挥剑。”
她话音微微一顿,眼底那点暖意缓缓敛去,染上一层万古岁月沉淀下来的怅然。
“可谁又能料到,这般鲜衣怒马的少年,往后的前路,会沉重到这般地步。”
人间的悲欢、诸天的祸乱、时序倾覆的重压,一桩桩一件件,终会尽数压在他一人肩头。亲友离散,故交凋零,万般苦难接踵而至。到最后,偌大天地,万千劫祸,都要由他一身独扛,孤身对峙万古劫数,于混沌洪流之中独撑天地秩序。
不是逞豪杰意气的独断万古,而是万般皆无可托付,万般皆无人共担,不得已才一身承下世间所有。
识海之中,清念璃的神识默然,心底泛起阵阵酸涩。
“他如今的嬉笑打闹,皆是还未被宿命磨洗的光景。待到往后劫潮席卷而来,那些陪在他身侧之人,大多都会身死道消。许多苦楚,连倾诉之处,都不会留给他。”
时序流水缓缓淌过,少年的欢颜映在二人眼底,却已然照见往后漫漫长劫里,那一身孤孑的轮廓。
风倾雪望着岁月投影之中那副少年明媚模样,不觉眼角泛起湿意,抬手轻轻拭去眼角的泪光,随即绽开一抹浅淡却笃定的笑意。
“可他也并非全然孤绝,他还有我们,不是吗?”
识海之内,清念璃的神识微微一怔,方才萦绕心头的沉沉悲戚稍稍散开,亦缓缓漾开一抹温软的笑。
“是啊。夫君还有我们。”
纵然万古劫浪滔天,纵使世间故旧大多别离消散,至少她们二人,会跨越时序因果,始终站在他这一边。
风倾雪抬起手掌,向着下方红尘里奔波的君逸尘虚虚伸出。
“我在。我们都在。一直都在。过去在,现在在,未来,亦会一直在。”
清念璃的神识随之共鸣,两道心意交织一处,越过重重因果阻隔。
她们不可擅改已成的历史轨迹,可自往昔年少,直至未来劫火焚天,从时序的夹缝,到命运的终局,这份凝望便不会缺席。
少年时看他侠行乱世,未来伴他鏖战诸天,大劫降临之时,亦会与他共抵混沌狂澜。
纵然身在岁月之外,无法替他扛下苦难,这份相守,却贯穿他整个人生的每一寸光阴。
时序长河波光悠悠翻涌,将红尘人间的悲欢离合,一一收纳流淌。
底下少年人依旧在乱世之中奔走,嬉笑、拔刀、奔波求生,尚不知晓往后岁月里,会有两份跨越万古的心意,遥遥为他牵挂。
时序投影流转翻卷,水光朦胧,将苦海码头的景象缓缓铺展在时序长河之上。
昏咸的海风卷着细碎水雾扑面而来,幽蓝死寂的苦海横亘在天地之间,海面一平如镜,却连一片羽毛都难以浮起。
混元境界之下,修为再高也无从撕裂虚空横渡这片绝域,凡想要奔赴灵妖之域,便只能寻舟渡河,别无捷径。
镜头落向岸边,君逸尘白衣被海风猎猎吹起,章余立在他身侧眉头紧锁,圆真师伯垂着眉眼,满脸愧色,方才大船驶离的余波还未散尽。
远处海面,那艘雕镂蛟龙、覆着魔纹黑帆的巨舰正缓缓驶远。
船首之上,少女模样的夜寒一身墨色长裙,凭栏而立。
魔族公主的骄矜傲气还凝在眉眼之间,心底那股被断然拒绝的愤懑迟迟散不去,可怒意底下,却另有一缕连她自己都未曾全然读懂的异样心绪,悄然生根。
她自小生长于魔宫尊荣之中,万人俯首,所求几乎无有不遂。
所有人或是敬畏她的身份,或是忌惮魔族权柄,逢迎讨好,曲意迁就。唯独方才岸边那个白衣少年,明明有求于己,却依旧守得住本心情义,不肯舍弃同伴换取登船的机会,不卑不亢,坦然回绝了她抛出的机会。
这份不趋附权贵、不为机缘折腰的模样,深深烙印在她心底。
胸中怒火依旧翻涌,嘴上兀自恨恨不平,可那一份不甘之外,一颗牵挂万古的种子,便在此刻,悄无声息埋入神魂深处。
天无绝人之路,彼时苦海岸边,他们并未困死原地。
靠着莫染尘的相助,顺利踏上灵妖之域地界。
可渡海之恩解得了前路阻隔,解不了眼下饥寒。
几番赶路颠簸,众人随身携带的干粮彻底见底,寸粒无余。
荒寒贫瘠的极寒前路,无草木可食,无灵果可觅,硬生生将三人逼到了绝境。
万般无奈之下,章余与圆真师伯万般商议,终究认准了唯一活路——凭涂岭狐族玉牌登门求助。
手握信物,便是涂岭上宾,粮草补给、休憩庇护,唾手可得。
可唯独君逸尘执意不肯。
他心底牢牢记着清念璃的过往心结,记着她因狐族受过的伤、埋下的厌憎。
他宁可自己熬冻挨饿、身陷苦寒,也不愿踏进一步涂岭,不愿让半分狐族渊源,惹得他日心爱之人蹙眉难过。
于是便有了此刻这荒唐又执拗的一幕。
章余、圆真揣着玉牌奔赴涂岭,锦衣暖身、前路有援;唯独手握至尊信物、本可坐享礼遇的君逸尘,偏偏独自留在这片冰封荒土。
寒风如刀,卷着碎雪一遍遍刮过他单薄的白衣。
他蜷缩在避风的乱石坳里,脊背挺拔却难掩瑟瑟发抖的身形,唇色冻得泛白,腹中空空如也,刺骨寒意钻进四肢百骸,冻得他意识几度昏沉,却死死守住心底那一份偏执的温柔,半步不退。
“你这呆子……”
清念璃望着下界那个傻傻苦熬、宁受风雪饥寒,也不愿让她受半分委屈的少年,眼眶轰然泛红,一滴清泪无声坠落在时序长河的波光里。
风倾雪静静立在身侧,望着底下风雪独守的少年,轻声轻叹:“他聪明通透,唯独遇上你,永远这般笨得义无反顾。宁苦自身,不违你心。”
“聪明通透吗?”
清念璃望着风雪中咬牙硬扛、寸步不移的少年,含泪轻轻摇头,“雪儿,你曾拜他为师,受他指引、承他教诲,在你心里,他永远是那个杀伐有度、心性澄明、俯瞰众生的良师,所以你总觉得他通透、清醒、事事算得明白。”
她望着下界瑟瑟发抖、宁愿饿冻濒死也不肯沾半分狐族机缘的白衣少年,眼底泪水愈盛,“可他……从来都是一个大傻子啊。”
作家的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