刻模人是自己回来的。
傍晚,北棚雨停后,那个戴黑铁三线指环的人从后巷走进老缺牙的铁门。他没有再跑,手里拿着一只布包,布包里是一块刻坏的铜模。
卫铎没有拔刀。
他看见对方走路一瘸一拐,右脚鞋底沾着同样的黑砂。那人年纪不大,脸却被油烟熏得发暗,指环戴在食指上,环面三道线磨得很浅。
“我不是矿业的人。”他说。
卫铎道:“先说名字。”
“邬连。”
“指环哪里来的?”
邬连把手伸出来:“我爹以前在第三转运线废件库做短工,死后留下的。北棚人认这个,收废件方便。”
这话不一定假。
卫铎让他把指环摘下封看。邬连犹豫了一下,还是摘了。指环内侧刻着一个旧工号,确实像废件库短工号,不像现役矿业班组。
葛余之子盯着他:“南泊三的假牌是你刻的?”
邬连点头。
葛余之子冲上前,被卫铎拦住。卫铎只用一只手按在他肩上,没有用力,却让他动不了。
邬连看了他一眼,低声道:“我不知道你爹是谁。”
这句话更伤人。
葛余之子咬牙:“你当然不知道。你只知道南泊三好卖。”
邬连没反驳。
他打开布包,里面的铜模有一道崩口,正好对应三枚假牌“南”字下方的暗点。方照野远程看见,立刻让卫铎照模伤。证据到这里,假牌同模已经闭上第一环。
沈砚舟在外榜问:“谁让你刻南泊三?”
邬连沉默。
卫铎把铜模推到他面前:“你自己回来,不是为了替他们扛。”
邬连的嘴唇动了动:“不是一个人买。”
“说清楚。”
“北棚最近有人收‘回门热项’。”邬连说,“哪个旧账在外榜亮,就有人来问有没有对应旧料。北外药柜亮时,有人问药柜牌;南泊废泊台排队,就有人问南泊三;白塔旧外巡点挂上候问,就有人问旧药箱扣。”
老缺牙坐在旁边,脸色很沉。
北棚卖旧料多年,有真有假,有灰有黑,但“回门热项”这四个字已经不是普通买卖。它盯着外榜候问,专门把正在排队的旧账做成假门。
邬连继续道:“我只刻坯。卖给谁,摊主分。”
摊主立刻骂:“你少推!”
卫铎看向摊主,摊主闭嘴。
沈砚舟问:“收热项的人是谁?”
邬连摇头:“每次不同。有拿矿线黑砂的,有拿白塔防潮油的,也有总督府旧纸。不是同一口。”
这比单一矿业指使更麻烦。
它说明假门背后可能不是一个整齐的主谋,而是一群嗅到外榜新门的人,分别拿自己能拿到的旧料来做生意、搅局、试探。有人为钱,有人为拖乱,有人也许只是想让别人的旧账先坏掉。
周缄在外榜那头写得很慢。
沈砚舟没有让他写“多方合谋”。证据还不到。
他让周缄写:
回门热项被北棚售假跟随。
材料来源多口待核。
邬连抬头:“我说了,能不能别停我妹妹的候问?”
众人一怔。
邬连从怀里取出一张皱纸。纸上是白塔旧外巡点候问牌,旁证人是他妹妹。她母亲当年在外巡点做洗布工,药箱扣遗失后,伤责一直没进册。
葛余之子愣住了。
造假门的人,家里也有一条真旧账。
这不是替他开脱,却让事情变得更难处理。
卫铎把候问纸接过,没有撕,也没有收进假门格。他问:“你刻假牌,是为了给她换入口?”
邬连低头:“有人说,北棚能给旧账弄一件像样的物。没有物,没人听。”
沈砚舟在外榜那头沉默了一息。
这正是外榜必须立入口规则的原因。
如果真旧账拿不出物就没人听,穷人会被迫买假物;如果假物能抢入口,真正带旧页旧证的人会被挤掉。
他最终道:“邬连本人恶意造假,暂停七日递物。其妹候问不退,转物真路未明,由旁证另补。”
邬连猛地抬头。
他没想到自己会被停,而妹妹不被赶。
葛余之子也看着沈砚舟的远程器,眼里的火慢慢变成另一种复杂的东西。
假门该罚。
但真旧账不能被拿来陪葬。
邬连被记入七日停递前,主动说了刻模处。
不在北棚摊位,而在棚后废水沟旁一间旧补锅铺。铺子白天修锅,夜里刻铜坯。卫铎带人过去时,铺里还挂着半锅黑水,炉灰没有熄。墙角放着几块铜模,除南泊三外,还有“白巡药箱”“北外柜二”“矿线旧码”的半成品字模。
这些字模让所有人都沉默了。
北外柜二,是刚刚亮过现场旧痕栏的旧药柜。
白巡药箱,是白塔旧外巡点候问。
矿线旧码,则明显是准备把矿业旧口也做成另一扇假门。
邬连低着头说:“有人只给热项,不给全字。我按外榜短码猜。”
方照野在远程那头骂了一句:“他们连我们低码都拿去当刻字表?”
沈砚舟没有骂。
他看见的是另一层风险:外榜越公开,假门越能照着公开信息仿造。可若因此不公开,真旧账又会失去入口。公开和防假,必须一起长。
卫铎在补锅铺里找到一张油纸,纸上写着几行价:
普通旧裂,三十钱。
带旧挂孔,五十钱。
按热项刻字,八十钱。
包过第一眼,一百二十钱。
最后一行让葛余之子气得发抖。他终于忍不住,一拳打在门框上,指节破了皮。
卫铎没有拦这一拳。
只在他要打第二拳时按住他:“手留着,后面还要按你父亲旧账的见证。”
葛余之子喘了很久,才把手收回来。
这间补锅铺不大,却把假门的价码摆得明明白白。有人把旧痛按工艺分档,把“能不能骗过第一眼”卖成了最贵的一项。
周缄在外榜写下:
假门价目已得。
公开短码被反用,需增来源核验。
这一次,门前无人嫌验物案慢。
因为价目单上写得明白:他们急着进门的那一眼,已经被人标了价。
谁还嫌慢,谁就得先看这张价目。
看完再说急不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