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沉舟闭眼那一瞬,只是强逼自己先把“眼下每一步都像在救急”的那口乱气压平。
因为他已经试出来了。
承身梁不怕你狠。
它最怕的是你真把全身主次换掉。
若只是一次次硬截右肩主让缝、硬压左肘新偏位、硬扛候七那边的补空认数,这条梁迟早会把他耗干。它比的是整套承法,不是一两口爆劲。
于是第五步前,燕沉舟先不想左手。
也不想候七。
他先去听自己脚下、腰里、肩后、肘前这几处如今最乱的地方,到底哪一口还在照旧活。
一听,他就听出来了。
最旧的活路不在右肩,也不在左手。
是在他每次一遇到险时,主身总会习惯性把“先扣、先让、先补”全交给上半身去做,下盘只负责送。
这种活法在灰街、在铺里、在小地方抢手时很好用。
快,省,灵。
可放到承身梁上,它便会让整个人永远围着那只旧左手和右肩那条旧让缝打转。
新偏位要真承住主身,先得把“主重”从上面卸下来。
得让腿和胯开始真正做主。
想到这里,他第五步前竟先把气往下沉。
不是常见那种提气稳桩。
而是猛地往左腿外侧、右胯后根两处极少被他拿来当主承的硬筋上送。
这一送,整个人姿势立刻变得不好看。
从前他走险时总带一点利索的窄劲,如今却像把半身重量都压在了一个笨、沉、甚至近乎拗的骨架上。可承身梁偏偏吃这一口。因为当主重不再总急着往左手和右肩上跑,左肘那道新偏位反而不必每一步都拼命先去救整个人。
它只需承“位”,不必再承“抢”。
第五步落下,浅痕仍险,却没有像第四步那样立刻逼得右肩偷开。
祁问尺看了一眼,眼里第一次有了点真正的亮。
“对了。”
顾载山却看不懂。
“哪儿对了?”
“他把主重往下搬了。”
温九珠替他接上。
“这样左边那道新偏位只需带向,不必先救整个人。”
一句话,便把这一口新承法的骨头说出来了。
从前燕沉舟靠的是“手先成事,人后跟上”。
现在若还这么活,左钥这道偏位永远只是临时扭出来的一块怪骨。
只有当整个人肯先把主重分到底下,再由新偏位去定上半身的走向,它才算真正开始成为“主身能围着活”的一截骨序,而不是一口伤后怪姿。
候七胸前那道弯痕依旧在,虽没继续写满,却也没退。
井底那口第七空位并没放弃。
它只是暂时被这条新承法打乱了账。
这时,第六步前,梁下忽然传来一阵更近的刮响。
不再像刚才那样远远数骨。
而像有什么细长东西拖着碎骨,从梁腹下沿着壁一路刮上来。
顾载山立刻把刀抽出半截。
“来了。”
温九珠珠线一转,先不是去护燕沉舟,反而去看第四阶那边退开的暗口。
下一刻,众人都看见了。
先露出来的不是头。
是一截断了主腹、只剩半边肋骨和两条前肢的黑灰旧骨身。
再往后,才是那颗本该在第四阶前就被反废了写路的归骨黑犬头壳。
它没有活肉。
也没有完整腹腔。
先前最毒的那条腹下归骨签、燕系旧归底模、子承写路都已被翻腹掀出,又被候七那一手假七反压硬生生卡裂。按理说,这东西哪怕不彻底死,也该只剩一副没什么用的废壳。
可现在追上来的,偏偏就是这样一副“没了主腹却还在动”的余壳。
而它最可怕的地方,也不再是写。
而是补。
它一出现在梁下附近,动作并不快,甚至带着一种残破后的迟滞。可每当它前肢骨爪落地,梁下那口第七空位的认数便像忽然多了一个会替它找零的旧帮手。候七胸前那道半七弯痕随之又亮了一截,像黑犬余壳虽失了主腹写路,骨里却还牢牢记着一种更原始的本能:
哪里空了,它就往哪里补。
顾载山当场骂出声。
“这破东西怎么还没完!”
祁问尺脸色极冷。
“第四阶废掉的是它那条最毒的子承替承写法,不是把它骨里所有旧归本能都一并抹掉。”
说到底,归骨黑犬本来就是借骨井深处专闻、专咬、专把不该出格的骨序拖回熟路里的旧物。写路可以后补,主腹可以被人拿去嫁脏,可它更底层那点“见空就补、见偏就拖回”的骨性,还在。
如今承身梁问主身、候七空位发作,它恰好又被这股认数招了回来。
它追上来,不为报仇。
它是被井底更深那口“哪里该补回去”牵着,来做最脏也最合适的那只手。
温九珠珠线一抖,便想去封梁下。
可祁问尺立刻拦她。
“别动梁腹。”
“一动,承身梁会当我们要坏梁,直接改规。”
这一下,众人更被逼住了。
燕沉舟还在梁上,不能下来;
候七胸里那道假七外候又在被空位拿着数;
梁下偏偏追来一条专会替旧序补空的黑犬余壳。
局势到这时候,拼的已经不是谁武力更高。
你打它,它未必怕;
可你若动错了承身梁和梁下认数的节口,整条梁会立刻翻脸。
燕沉舟站在第五节浅痕上,没看黑犬头壳,反而只看它前肢落点。
看了两眼,他就明白了。
这东西如今还会动,不靠腹,不靠写。
靠的是梁下那口认数在替它“借补”。
每一步,它都踩在认数最顺的节口上,像一具专门被拿来把错位重新扶正的旧工具。
要断它,现在不能照第四阶那样去逼翻腹、找签、拆模。
因为它没腹可翻了。
得断的是它“替空位补数”的脚。
问题是,谁去断?
顾载山在下,能出手,但只要他一动太重,梁腹认数就会立刻乱;
温九珠和祁问尺能看节口,却未必够快;
候七现在更不能贸然受震。
唯一够近的,竟然还是梁上的燕沉舟。
可他此刻手脚都在承身梁规矩里,按旧法根本不可能俯身去打梁下。
这便像是借骨井故意给他的第二重考。
你不是说这只左手已生了新偏位,新承法也开始长了吗?
那好。
不用它去抓稳,不用它去走熟。
现在就拿它做一件从前那只旧手绝做不出的事:
一边承主身,一边不借右肩先让,只靠这道新偏位去改梁下认数的落点。
燕沉舟因此没有下意识去捏、去扣、去压。
他先把主重继续往腿胯压稳,然后竟让左臂顺着那道向外后的新偏位,往梁外侧最不顺的一线轻轻垂下。
这动作极慢,也极别扭。
从前那只左手若这样垂,十有八九早已本能想回掌、回扣,找一个好使劲的旧角度。
现在它偏在外后,反倒能顺着这个陌生落点,把手指垂成一种近乎“挂”而非“抓”的姿势。
黑犬余壳正好拖着前爪爬到第五节梁腹下。
它一爪将落未落,候七胸前那道弯痕便又亮起一小点,像认数已替它找好了下一格。
燕沉舟就在这一瞬,左手两指微微一并,顺着新偏位那条最不熟的外后斜线,轻轻一拨梁腹边缘那道浅灰。
旁人看着几乎像没碰着。
可梁下的认数却猛地一乱。
因为他拨的不是黑犬。
是黑犬那只前爪将要落去、正好和候七胸前认数对上的那一道“补格”。
浅灰一偏,黑犬余壳这一爪便像踩错了空。
它自己还未必知道错在哪儿,整副残身却已先斜了一下,爪尖在梁腹边上刮出一串刺耳的碎响。
候七胸前那道半七弯痕也跟着忽明忽暗,像账笔忽然失了格。
顾载山眼睛都亮了半分。
“能断它!”
燕沉舟却没半点轻松。
因为他这一拨做成的前提,是整个人新承法刚刚能稳住、右肩没偷让、左手新偏位恰能垂到这条陌生外线。
这不是能反复乱用的熟招。
稍有一步没接上,他自己先从梁上翻下去。
可至少,现在他知道了。
这条黑犬余壳并非不可碰。
只要不照旧去“打它”,而是继续拿新偏位去错它补空那一格,便能一点点把它从梁下那口认数里剥出来。
而这,也等于给了候七一线真正能活下去的路。
因为只要井底那口空位始终补不顺,它就没法那么快把“候七该去填哪一格”写成定局。
黑犬余壳在梁下发出一声低低的骨磨声。
不像怒。
更像一件旧工具第一次发现,眼前这只左钥已经不再按它熟悉的方法落位。
承身梁前头几节浅痕微微发冷。
更深处,却像有别的门缝,也在这一刻悄悄松了一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