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砚舟踏入县衙大门的那一刻，天色忽然暗了下来。
原本还透着几分天光的云层骤然加厚，像一床浸了水的棉被，沉沉地压下来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，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落下来，落在楚砚舟的肩膀上，又滑落到地面。
他站在院子里，抬头看了一眼天空。要下雨了。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，混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味，像是从地底下翻上来的腐朽之气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，迈步走向大堂。
大堂里空荡荡的，一个人都没有。案桌上的公文堆得乱七八糟，几支毛笔横七竖八地搁在砚台上，墨汁已经干涸了，结成一层黑色的硬壳。墙角放着一盏熄灭的油灯，灯芯烧得焦黑，像一根烧焦的手指。
楚砚舟皱了皱眉。他记得以前县衙的大堂总是收拾得干干净净的，温景珩对这种事情一向很讲究。可现在，这里却乱得像是一间被抄了家的铺子。
他正要转身去后堂找人，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：“楚捕头？真的是你？”
他转过身，看到席慎站在门口。
席慎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衫，脸色蜡黄，眼窝深陷，整个人瘦了一圈。他站在门口，一只手扶着门框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，指尖微微颤抖着。他看着楚砚舟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——有惊喜，有愧疚，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慌乱。
“席慎。”楚砚舟叫了一声他的名字，声音有些沙哑，“我回来了。”
席慎愣了一下，然后快步走了过来，走到楚砚舟面前，上下打量着他，目光在他左肩的伤口上停留了片刻，声音有些发抖：“你受伤了？”
“没事，皮外伤。”楚砚舟摆了摆手，“城里现在怎么样了？案子有什么进展吗？”
席慎的目光闪烁了一下，低下头，沉默了片刻，然后说：“你刚回来，先歇一歇吧。这些事情，不急。”
“怎么能不急？”楚砚舟急了，“我在城外都听说了，知府衙门限期破案，巡抚衙门也要派人下来督查。时间这么紧，哪还有功夫歇？”
席慎抬起头，看着他，嘴唇动了动，似乎想说什么，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。他叹了口气，说：“你先跟我来，我带你去见温大人。”
他说完，转身往后堂走去。
楚砚舟跟在他身后，看着他瘦削的背影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。他总觉得席慎有些不对劲，但又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不对劲。他走路的样子，说话的语调，甚至连呼吸的频率，都和以前不一样了。像是换了一个人，或者说，像是戴上了一副面具。
他们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，来到了后堂的书房门口。席慎停下脚步，敲了敲门：“大人，楚捕头回来了。”
里面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传来温景珩的声音：“进来吧。”
席慎推开门，侧身让楚砚舟先进去。
楚砚舟走进书房，看到温景珩正坐在书案后面，手里拿着一本书，看到他进来，放下书，站起身来，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：“砚舟，你终于回来了。这些天，我们都担心坏了。”
他的语气很亲切，和以前一样，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关怀。可楚砚舟却敏锐地注意到，温景珩的笑容没有到达眼底。他的眼睛是冷的，像两块冰，藏在笑容后面，冷冷地注视着他。
“多谢大人挂念。”楚砚舟拱了拱手，“属下在路上遇到了一点麻烦，耽误了些时日。”
“没事，回来就好。”温景珩绕过书案，走到他面前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你受伤了？要不要紧？”
“不碍事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温景珩点了点头，回到书案后面坐下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，然后说，“你不在的这些天，城里发生了很多事情。想必你也听说了，李婉贞也死了。”
楚砚舟的心一沉：“听说了。”
“这个案子，现在闹得很大。”温景珩放下茶盏，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，看着楚砚舟，目光变得严肃起来，“知府大人限期破案，巡抚衙门也盯得很紧。如果不能尽快给上面一个交代，我这个县令的位置，怕是坐不稳了。”
楚砚舟沉默了片刻，说：“大人放心，属下一定会尽全力查明真相。”
“我知道你是个能干的人。”温景珩点了点头，“但你也要明白，这个案子非同小可。凶手的手段极其残忍，而且似乎对我们的行动了如指掌。你一个人查案，我怕你应付不过来。”
楚砚舟愣了一下：“大人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的意思是，你需要帮手。”温景珩说着，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席慎，“席师爷跟你合作多年，彼此熟悉，就让他协助你吧。你们两个联手，应该能事半功倍。”
楚砚舟看了一眼席慎，点了点头：“是。”
温景珩又嘱咐了几句，无非是让他们小心行事、注意安全之类的场面话。楚砚舟一一应下，然后和席慎一起退出了书房。
两人走出后堂，来到院子里。天更暗了，乌云压得很低，像是要塌下来一样。风也更大了，吹得院子里的树枝疯狂摇摆，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。
楚砚舟站在院子里，看着那棵老槐树，忽然开口问道：“席慎，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？”
席慎的身体明显地僵了一下。他转过头，看着楚砚舟，张了张嘴，却发不出声音。
楚砚舟看着他，目光灼灼：“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，你骗不了我。你一定有事瞒着我。”
席慎低下头，沉默了很久。风吹起他的衣摆，猎猎作响。他站在那里，像一尊石雕，一动不动。
过了许久，他终于抬起头，看着楚砚舟，眼眶微红，声音沙哑地说：“砚舟，我对不起你。”
楚砚舟的心猛地一沉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席慎张了张嘴，正要说话，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两人同时转头看去，只见一个衙役急匆匆地跑过来，气喘吁吁地说：“楚捕头！席师爷！不好了！城隍庙那边出事了！”
楚砚舟的心猛地一跳：“出什么事了？”
“有人在城隍庙的大殿里，发现了一具尸体！”
楚砚舟和席慎对视了一眼，两人的脸色都变了。
城隍庙。
又是城隍庙。
楚砚舟二话不说，拔腿就往外跑。席慎愣了一下，也赶紧跟了上去。
两人一前一后地冲出县衙，沿着街道往城北的方向跑去。街上的人看到他们，纷纷避让，有人认出了楚砚舟，惊呼道：“那不是楚捕头吗？他回来了！”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，迅速传遍了整条街道。
楚砚舟顾不上这些，他跑得飞快，耳边全是风声和自己的心跳声。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城隍庙，尸体，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？
他跑到城隍庙门口的时候，发现门口已经围了一大群人。有衙役，有看热闹的百姓，还有一些穿着僧袍的和尚，乱糟糟地挤在一起，议论纷纷。
“让开！都让开！”楚砚舟拨开人群，挤了进去。
他跨过门槛，走进大殿，然后整个人僵住了。
大殿的正中央，那尊高大的城隍塑像下面，躺着一个人。
那个人穿着一件靛蓝色的短打，脸上血肉模糊，已经辨认不出面容。他的腹部被剖开了一道大口子，里面的内脏清晰可见，鲜血流了一地，染红了地面的青砖。
而在那具尸体的旁边，放着一张纸条。
纸条上写着一行字，字迹歪歪扭扭的，像是用左手写的——
“下一个，就是你。”
楚砚舟站在那具尸体面前，浑身冰冷。
他终于明白了一切。
从他踏入云州地界的那一刻起，他就已经踩进了别人为他精心布置的陷阱里。
而这张纸条，就是陷阱合拢的信号。
他抬起头，看向大殿门外。门外挤满了人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，有惊恐，有好奇，有怀疑。
他忽然觉得，自己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，四面八方都是猎人的眼睛。
而那个猎人，此刻正站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里，微笑着看着他。
他握紧了腰间的刀柄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
但他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一切都不同了。
窗外，一道闪电撕裂了乌云，紧接着，一声惊雷炸响。
暴雨，倾盆而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