炉火将熄，火星在铁网间弹跳，老将军伏地不起，额头抵着冰凉青砖，肩头微颤。满堂食官垂首，笔尖落纸，墨迹划出决断的声响。沈禾仍立于东席案前，左手缓缓收回袖中，宽布遮住虎口那道月牙形疤痕。她未扶人，也未开口，目光只落在中央长案上那块金黄团圆饼上，纹路清晰如刻。
老将军终于起身，动作滞重，右腿似有旧伤牵扯，他拄着椅背站直，声音沙哑却陡然拔高：“二十年前，我奉命护送沈家真千金出府，途中遭伏击，婴儿失散。今日见此军旗纹、此疤痕，再无疑义——她便是沈家唯一嗣！”
话音撞在梁柱上，嗡嗡回荡。宾客哗然，有人推案而起，有人交头私语。西席之上，沈明珠握着饼盘的手猛地一抖，银匙落地，发出清脆一响。她依旧低着头，面纱覆面，呼吸浅促，却未言语。
内堂帘幕忽被掀开，沈夫人疾步而出，面色铁青，身后跟着两名嬷嬷。她直冲正堂中央，指着老将军喝道：“你年过半百，旧伤损脑，竟在此胡言乱语？一个疯癫老卒，也敢妄定沈家血脉？”
老将军不退反进，一步踏前，声如裂帛：“我认得这旗纹，认得这疤，更认得当年你接婴时手上的血！”他猛然抬手，指向沈夫人，“辛未年冬月，江南来客接应，稳婆已在侧，你亲手接过那襁褓——今日坐在这里的，是假的！”
沈夫人脸色骤变，嘴唇发白，扶住身旁圆柱才未跌倒。她喘息两声，强撑道：“荒唐！你有何凭证？不过几句梦呓，就想毁我沈家门庭？”
“凭证？”老将军冷笑，目光扫过全场，“诸位都亲眼所见——她左手虎口有疤，与当年护送记录分毫不差；她所烙团圆饼，双面军旗纹对称如印，非自幼习练不能成！而你亲女……”他转头盯住西席，“单面模糊，翻面失火，连基本火候都控不住，还敢称沈家传人？”
沈夫人浑身一震，猛然站起，怒斥：“妖言惑众！来人，关门闭院，不得放一人出去——”
话未说完，她忽然闷哼一声，一手按胸，一手扶柱，脸色由白转紫，唇色发青，整个人软软滑倒在地。
“夫人晕了！”嬷嬷惊叫，扑上前去。
众人骚动，有食官欲上前查看，却被老将军抬臂拦住。“莫动她。”他沉声道，“封锁正堂，所有人不得离席。她若真无辜，何须装病避查？”
他转身对随行副将下令：“带人搜她内院，妆奁、衣柜、床底，一处不漏。”
副将领命而去。片刻后，脚步纷乱，仆从奔走，婢女哭喊，器物翻倒之声自内院接连传来。老将军立于堂前，手持军令铜牌，目视紧闭的内室门扉，一动不动。
约半炷香后，副将快步返回，手中托着一封泛黄信笺，封皮上有暗红火漆印，赫然是三个篆字——“明灶阁”。
“在她妆奁底层夹板中发现，藏得极深。”
老将军接过信，指尖抚过火漆，眼神骤冷。他当众拆开信封，展开信纸，逐字朗读：
“……事成之后，女归府中，掌‘千金宴’秘法，控御膳之权，天下第一味可得。此后二十年，依计行事，未露破绽。待真女现世，再以毒膳除之，永绝后患。”
堂内鸦雀无声，唯有烛火噼啪作响。
老将军喉头滚动，继续念：“辛未年冬月，稳婆已备，江南来客接应无误。换婴当日，血染襁褓，母子分离，皆按阁主吩咐施行。”
他念罢，将信纸高举过头，厉声质问：“沈夫人！你听清了吗？这是你与‘明灶阁’往来的密信！你为夺御膳之权，合谋换女，欺君罔上，残害忠良之后——今日证据俱在，你还想抵赖到几时？”
无人应答。内院床榻上，沈夫人双目紧闭，手腕搭着医婆手指，呼吸微弱，仿佛真的昏死过去。
西席之上，沈明珠终于抬起头，面纱微微颤动，指尖仍在轻抖。她未看沈禾，也未看老将军，只是盯着那封被高举的密信，像盯着一把刺入心脏的刀。
沈禾始终未动。她站在东席案前，杏眼平静，左手轻轻抚过围裙边缘，指尖触到粗布上一道细小裂口。她低头看了一眼，又抬眼望向内院方向。
老将军喘息沉重，右眼因激动充血泛红，仍死死攥着那封信，站在堂前如一座铁塔。副将守在门口，沈府上下已被封锁，无人进出。
堂外风止，铜铃不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