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骨层在法院地下最深处，比提灯人室还低一层，穹顶上的裂缝漏下暗红色的光，把满地白骨照成一片灰白。四个人从半空坠下来时，骨头在身下碎裂，碎骨片弹起来，又落回去，发出一阵细碎的脆响。沈眠侧躺在白骨堆上，风衣下摆铺开，盖住了一片肋骨。她的左手中指旧疤在坠落中撞在白骨棱角上，裂开一道新的口子，血珠从裂口边缘渗出来。铁鹰仰面躺着，半面面具还扣在脸上，面具下的鼻血流到下巴，滴在白骨上，洇开一个暗红的点。阿九趴在铁鹰旁边，右臂的纱布被碎骨划开，旧伤处渗出血来，把纱布染成灰色里的暗色。赵谪侧卧在沈眠另一侧，灰蓝西装上全是骨粉，假牙在嘴里咬紧，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咳。
阿九第一个坐起来。她的听欲在暗处张开，像一层看不见的霜，从白骨堆表面渗进去。每一根白骨都带着声音。很轻，很细，从骨缝深处渗出来，像一群被关在骨头里的蚊蚋。她俯下身，耳朵贴近最近的一根肋骨。那根肋骨弯成一道弧，表面有细密的裂纹，裂纹深处有一个名字，被骨粉填了一半，但轮廓还在。阿九用手指抹掉骨粉，名字露出来：阿七。她认得这个名字。每一根骨头上都有名字。她扫了一圈，肋骨、胫骨、椎骨、颅骨，每一块骨头都刻着名字，有的深，有的浅，有的完整，有的只剩半个字。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裹着一句话，阿九的听欲贴着骨头表面渗进去，那些话从骨缝里挤出来，叠在一起，转成一片低沉的嗡鸣：“别信提灯人。”“法院地下出不去。”“四相是钥匙，也是锁。”她把旧书包带子在手腕上绕紧三圈，站起来，看着另外三个人。
沈眠从白骨堆上撑起来，左手中指的血珠沿着指节滑下去，滴在白骨上。她把风衣下摆从肋骨上扯开，站起来，环顾四周。白骨层很大，穹顶上的暗红光从裂缝里漏下来，照出远处墙壁的轮廓。墙壁上嵌着铁门，门牌上写着“提灯人室”四个字，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。沈眠收回视线，看着另外三个人。铁鹰从地上站起来，把面具摘下来，鼻血在袖口上擦了擦。阿九站在他旁边，旧书包抱在胸前。赵谪撑着膝盖站起来，灰蓝西装下摆拖在白骨上。沈眠伸出右手，掌心朝上，左手中指的血还在渗。“合体，”她说，声音平而稳，像一根拉直的心电图，“看看病灶。”
铁鹰伸出手，粗粝的掌心覆上去，老茧压着沈眠指缝里的血。阿九把手覆上来，手指冰凉，指缝里嵌着骨粉和码头的泥。赵谪最后把手放上去，四只手叠在一起。四手相握的瞬间，白骨层开始震动。脚下的骨头一根一根浮起来，悬在半空，颅骨在最上面，肋骨在中间，胫骨在下面，所有骨头排成一个巨大的圆环，圆环中央，一片投影从虚空中浮出来。旧港城的全景，从东城到西城，从南城到北城，四城的轮廓在投影里亮着，可这一次，四城不是铺开的，是缩在一起的。整个旧港城缩成一颗心脏，拳头大小，悬在圆环中央。心脏在跳动，一下，一下，节奏和罪业共鸣装置的心跳合在一起。心脏中央，法院的位置发着一团黑色的光。四条血管从心脏延伸出去，连向四城的方向。东城的血管是黑色的，血在里面缓缓流着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西城的血管是红色的，血在管壁上蹭出焦痕。南城的血管是绿色的，管壁内壁爬满苔藓状的暗斑。北城的血管是白色的，血在管里凝成半透明的冰晶。每一条血管都在搏动，和心脏的节奏一致。血管壁上有细密的裂纹，裂纹里嵌着名字，阿七、阿豹、阿玲、海阁罗的女儿、四王残部的头目、码头上的工人、赌场里的荷官。每一个名字都在血管壁上发着微光，随着血流上下浮动。
沈眠的见欲在暗处睁到最大，她看见心脏中央那团黑色的光在膨胀，像一颗肿瘤嵌在心肌里。肿瘤的位置正是法院。铁鹰的触欲铺开，他摸到了投影里每一条血管的脉搏，东城血管里的血在堵，西城血管里的血在烧，南城血管里的血在腐，北城血管里的血在冻。阿九的听欲贴着投影边缘渗进去，她听见心脏跳动的每一声里都裹着哭声，从血管深处传上来。赵谪的意欲展开，他预测了投影的下一步：肿瘤会扩散，心脏会停跳，四城会崩。他看着投影里法院的位置，肿瘤的边缘在扩大，已经压住了三条血管的交汇处。“肿瘤是提灯人室，”他说，声音平而远，“灰先生在里面。”
投影忽然闪了一下。心脏跳动的节奏乱了，停了一拍，又跳起来。投影边缘浮出最后一幕画面：法院审判庭，深色木质审判席，国徽挂在正中。审判席下面摆着一张圆桌，桌上铺着白布，摆着酒杯和餐盘。四王围坐在圆桌边，黎东楼、金照、海阁罗、白无面，每个人手里举着一只酒杯。灰先生坐在主位上，灰色风衣，焦黑的轮廓，两粒嵌在灰烬里的炭火亮着。他举起酒杯，四王跟着举杯。画面在这里断了。投影碎成一片暗红色的光点，从空中落下来，落在白骨堆上，落在四个人肩上。四手松开。四个人同时跪下去。沈眠的左手中指旧疤裂得更大了，血从裂口里涌出来，滴在白骨上。铁鹰的面具下鼻血重新流出来，滴在工装前襟上。阿九右臂的旧伤渗出血来，把纱布染透。赵谪弯下腰，咳出一口暗色的血，落在骨粉上。白骨层安静了一瞬，头顶的暗红光还在漏，装置的嗡鸣从上面一层传下来，一下，一下。赵谪从骨粉里抬起头，灰蓝西装上全是血和灰，假牙在嘴里咬紧。“他们要在法院庆功，”他说，声音沙哑而微弱。沈眠从白骨堆上站起来，左手中指的血沿着手腕往下淌，滴在暗红的骨面上。铁鹰把面具重新扣回脸上，鼻血从面具缝隙里渗出来。阿九把旧书包抱紧，背带在手腕上绕了三圈。四个人站在白骨层中央，头顶的裂缝里漏下最后一线暗红光。四相合体的倒计时，在心脏投影碎成光点的那一刻，又开始了新的计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