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骨层的暗红光从穹顶裂缝里漏下来，照在铁鹰的膝盖上。他跪在白骨堆上，半面面具扣在脸上，右脸旧疤从面具边缘露出来。触欲在掌心铺开，像一层看不见的绒毛，从白骨表面渗进去，穿过碎骨片，穿过骨缝里的骨粉，一直往下探。他摸到了更深一层。尸骨层。白骨层下面还有一层，更厚，更密，骨头堆叠在一起，像被夯实的土层。每一根骨头都嵌在骨头缝里，骨骼之间没有空隙，密密麻麻地压在一起。铁鹰的手从骨缝里插进去，手指碰到一根胫骨，胫骨表面有刻痕，不是名字，是编号。法院的编号。他把胫骨从骨缝里抽出来，骨头表面裹着一层灰白色的骨粉，他用袖子擦掉，编号露出来：法院书记员，编号0037。手腕上套着一只锈蚀的工牌，铜质的，天平与剑的轮廓还看得清。法院前书记员。
铁鹰把胫骨放在膝盖旁边，手重新插进骨缝。第二根骨头，肋骨，编号0121，法院档案室前管理员。第三根，椎骨，编号0089，法院前审判员。第四根，颅骨，编号0054，法院前纪检干事。每一根骨头上都有编号，每一根骨头旁边都有一块工牌，每一块工牌上都刻着同一个名字：贺崇年。他把骨头一根一根从骨缝里抽出来，在膝盖前面排成一排。法院举报人。三年前，贺崇年被灭门之前，这些人向纪委举报过他。举报信一封一封寄出去，一封一封被截回来。然后这些人一个一个失踪，一个一个变成白骨，被夯进法院地基，成为罪业共鸣装置的燃料。每一具尸骨都是一个举报人，每一个举报人都成了地基。铁鹰的手指从最后一根骨头上收回来，指腹上留着骨粉的干涩和锈蚀工牌的铜锈。
贺崇年站在白骨王座前面，灰色风衣的下摆被门缝里的风掀起来。他看着铁鹰跪在地上，把那排骨头一根一根排开。焦黑轮廓里的炭火亮了一瞬，又暗下去。他笑了一声，那个笑很短，嘴角的弧度在灰烬里几乎看不见。“举报我的人，都成了地基，”他说，声音清瘦而平稳，像一把手术刀在玻璃上轻轻划了一下，“你们四相，也会成为地基。”铁鹰的手指在最后一根骨头上攥紧，指节泛白。他的触欲第三次铺开，从尸骨层表面往更深处探去。尸骨层最深处，比法院地基还深一层，有一具骨头和其他骨头不同。那具骨头更细，更轻，骨面有一道浅浅的裂痕，是旧伤，愈合后留下的。骨头上没有编号，没有工牌，只有一行用刀尖刻的字，歪歪扭扭，像喝醉了酒的人写的：别怪他，是我自己去的。铁鹰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。那是他妻子的笔迹。三年前那个雨夜，妻子在垃圾站门口被一辆黑色轿车撞倒，手里攥着给他买的晚饭。他赶到时，她已经没有呼吸了。他一直在找肇事者。现在他找到了。妻子躺在尸骨层最深处，骨头被夯进法院地基，成为罪业共鸣装置的燃料。她不是第一个，可她在最里面。最深处。
铁鹰站起来。他的手指从骨头上收回来，指腹上留着妻子笔迹的刻痕。他把撬棍从腰后抽出来，握在手里，右脸旧疤在暗红光里抽动着。他冲向贺崇年，脚步踩在白骨堆上，骨头在脚下碎裂，碎骨片弹起来，落回去。他冲到贺崇年面前三步远时，贺崇年抬起右手。灰色风衣的袖口滑下去，露出焦黑的手臂，手腕内侧法院徽章的纹身在暗红光里泛着冷色。他的手指往前一弹，空气里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撞在铁鹰胸口。铁鹰的身体往后弹飞，撬棍脱手飞出去，落在白骨堆上，滑了两圈。他后背撞在一根肋骨上，骨头断了，碎骨片扎进工装。他躺在地上，胸口发闷，一口气堵在喉咙里，上不来。沈眠从侧面冲过来，蹲下去，一只手按住铁鹰的胸口，另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腕。她的见欲扫过铁鹰的眼底，看见他心底那团东西正在翻涌，妻子的脸、妻子的笔迹、妻子攥着晚饭的手，全部叠在一起，转成一股暗红色的漩涡。她把铁鹰的手腕攥紧，指节泛白。“别中计，”她说，声音平而稳，像一根拉直的心电图。铁鹰的胸口起伏着，面具下的鼻血重新流出来，滴在沈眠的手背上。他盯着贺崇年的方向，瞳孔缩成两个小黑点。沈眠的手没有松。
贺崇年站在白骨王座前面，灰色风衣的下摆还在晃。他看着铁鹰被弹飞，看着沈眠按住铁鹰，看着四相其余三个人围过来。焦黑轮廓里的炭火亮了一瞬。他从风衣内袋里摸出一样东西，一截小骨头，指骨，细而白，骨面上刻着一行字。他把指骨举起来，对着暗红光。“你妻子是第一个，”他说，声音清瘦而平稳，“你猜，第四个是谁？”他的目光从铁鹰脸上扫过去，扫过沈眠，扫过阿九，扫过赵谪。四相站在白骨王座前面，暗红光从穹顶漏下来，照在四个人沾满骨粉和血的脸上。铁鹰的手指在白骨堆上攥紧，指缝里嵌着碎骨片。沈眠左手中指的血还在渗，滴在铁鹰的工装前襟上。阿九右臂的纱布被血浸透，旧书包带子在手腕上勒出红印。赵谪站在最后面，灰蓝西装上全是骨粉，假牙在嘴里咬紧，意欲在暗处铺开。他预测了贺崇年没说完的那句话。第四个。四相里有一个会成为下一具地基。贺崇年看着四相的目光在暗红光里亮着。四相合体的倒计时，在指骨出现的那一刻，又走了一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