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骨层的暗红光从穹顶裂缝里漏下来，照在装置晶体上。那道裂缝从晶体表面延伸到内部，穿过没有五官的脸，穿过旋转的烟雾，一直裂到晶体底部。暗红色的光从裂缝里漏出来，比之前更弱，更暗，像一颗快要停跳的心脏。赵谪站在白骨王座前面，灰蓝西装上全是骨粉，假牙在嘴里咬紧。他的意欲在暗处铺开，从晶体裂缝往深处探去，预测了装置的下一步。晶体裂开之后，贺崇年需要更多的罪业供能。四王手里的铜钥匙不只是钥匙，是四根导管，连接着四城残部的罪业。四王本人就是四把活钥匙。可活钥匙不够。晶体需要的是死钥匙。四王被献祭之后，罪业共鸣装置才能重新启动，贺崇年才能换身体。
赵谪把假牙从嘴里取出来，捏在掌心，手指在抖。他抬起头，看着四王站在四道铁门口的身影。黎东楼攥着铜钥匙，翡翠扳指在指间转着。金照攥着铜钥匙，颧骨上的抓痕结了痂。海阁罗攥着铜钥匙，脖子上的旧刀疤在暗红光里泛着白。白无面攥着铜钥匙，真脸白得像一张纸。赵谪往前走了一步，声音平而远，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：“四王也是钥匙。但不是活钥匙，是死钥匙。”四王的脸色同时变了。黎东楼的手指在铜钥匙上攥紧，翡翠扳指磕在钥匙柄上，发出一声脆响。金照往后退了一步，皮鞋踩在白骨上，骨头碎了。海阁罗的手摸向腰间，可他的枪在通道口被搜走了。白无面的嘴角弯了一下，又平了。
黎东楼转过头，看着贺崇年。他的脸在暗红光里堆着被烧透了的暗红，下巴叠成三层，手指上的翡翠扳指转得越来越快。“你说让我们当法外之城主人，”他说，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，沙哑而暴躁，像一锅烧过头的油。贺崇年站在白骨王座前面，灰色风衣的下摆还在晃。焦黑轮廓里的两粒炭火亮了一瞬，又暗下去。他笑了一声，那个笑很短，嘴角的弧度在灰烬里几乎看不见。“死人也是主人，”他说，声音清瘦而平稳，像一把手术刀在玻璃上轻轻划了一下。金照从腰间拔出手枪，枪口对着贺崇年的方向。海阁罗从靴筒里抽出短刀，刀刃在暗红光里泛着冷白。白无面的手伸进连帽衫内袋，摸出一只遥控器残骸，拇指按在红色按钮上。三个人同时动手。
贺崇年抬起右手。灰色风衣的袖口滑下去，露出焦黑的手臂，手腕内侧法院徽章的纹身在暗红光里亮着。他的手指往前一弹，空气里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撞在四王胸口。黎东楼的身体往后弹飞，铜钥匙脱手飞出去，落在白骨堆上。金照的枪脱手，子弹打在石室墙壁上，溅出一星火花。海阁罗的短刀插进白骨缝里，刀身弹了两下，不动了。白无面的遥控器残骸被弹出去，撞在铁门上，裂成两半。四个人同时被定住，身体僵在半空，脚离地三寸，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托着。他们的脸在暗红光里扭曲着，嘴巴张着，喊不出声。铜钥匙从各自手里飞出去，四把钥匙排成一排，悬在装置晶体前面，钥匙柄上的天平刻痕同时亮起来。
贺崇年转过身，看着四相。焦黑轮廓里的炭火亮到最大，把整张脸都照成暗红色。他往前走了一步，皮鞋踩在白骨上，骨头碎了。“你们四个，”他说，声音清瘦而平稳，“加上他们四个。八把钥匙。合体一次，我换身体。”沈眠站在四相最前面，见欲在暗处睁到最大。她看见贺崇年心底那团东西在翻涌，一团被压缩了三十年的执念，执念中心是一具新的身体，赵谪的身体。赵谪的感知维度最深，意欲最完整，四相里最适合做容器。贺崇年要四相和四王同时合体，八把钥匙一起转动，罪业共鸣装置启动，他的意识从焦黑的壳里转出来，住进赵谪的身体。赵谪会成为新的贺崇年。沈眠的手指在风衣袖口里攥紧，左手中指的血还在渗。
赵谪站在沈眠旁边，假牙在嘴里咬紧，意欲铺开。他从装置晶体裂缝往深处探去，裂缝在延伸，每延伸一寸，晶体里的暗红光就弱一分。裂缝是唯一破绽。晶体是装置的核心，裂缝是核心的弱点。如果四相合体的力量能从裂缝灌进去，晶体就会碎，装置就会停，贺崇年的意识就会被困在焦黑的壳里，再也换不了身体。赵谪把假牙装回去，咬紧。他看了沈眠一眼，眼珠往晶体裂缝的方向偏了偏。沈眠的见欲顺着他的视线扫过去，看见裂缝在暗红光里发着极细的光，像一根快要断的线。她轻轻点了一下头。
贺崇年抬起双手。灰色风衣的袖口从手腕上滑下去，两只焦黑的手臂同时亮起法院徽章的纹身。四把铜钥匙悬在晶体前面，钥匙柄上的天平刻痕同时射出四道暗红色的光，射进晶体裂缝。晶体里的烟雾翻涌起来，旋转加快，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从裂缝深处浮上来，轮廓压扁，贴着晶体表面。四王的身体从半空被吸向晶体，脚离地三尺，身体在暗红光里拉长，像四根被抽长的影子。他们的脸在扭曲，嘴巴张着，喉咙里滚出无声的嘶喊。黎东楼的翡翠扳指从手指上脱落，在空中转了一圈，被吸进裂缝。金照的账本残页从口袋里飞出来，纸页在暗红光里燃烧，灰烬被吸进裂缝。海阁罗的短刀从白骨缝里被拔出来，刀刃卷曲，被吸进裂缝。白无面的连帽衫碎片从身上剥落，布片在空中碎成粉末，被吸进裂缝。四把铜钥匙同时转动，钥匙柄上的天平刻痕亮到最大。装置底座上的名字开始一明一灭，节奏乱了，心跳的嗡鸣变得断断续续。晶体裂缝在扩大，暗红光从裂缝里涌出来，把整个白骨层照成一片血色的暗。
沈眠喊了一声：“合体。”声音平而稳，像一根拉直的心电图。她伸出右手，掌心朝上，左手中指的血从裂口里涌出来。铁鹰伸出手，粗粝的掌心覆上去，老茧压着沈眠指缝里的血。阿九把手覆上来，手指冰凉，指缝里嵌着骨粉。赵谪最后把手放上去，四只手叠在一起。四手相握的瞬间，装置晶体里的裂缝亮了一瞬，暗红光从裂缝深处反涌出来，顺着四相的手臂往上爬，爬过手腕，爬过肘弯，爬过肩膀，钻进每个人的旧伤。沈眠左手中指的裂口在扩大，可血不再往外渗，暗红光从裂口里灌进去。铁鹰面具下的鼻血停了，暗红光从面具缝隙里灌进去。阿九右臂的纱布被暗红光浸透，旧伤处的红印在扩大。赵谪掌心里的假牙被暗红光裹住，树脂底座在融化。四相第三次合体。白骨层的地面开始震动，骨头一根一根浮起来，颅骨在最上面，肋骨在中间，胫骨在下面，所有骨头排成一个巨大的圆环，圆环中央，装置晶体在旋转，裂缝在扩大，暗红光从裂缝里涌出来，把四相和四王同时吞进去。贺崇年站在白骨王座前面，灰色风衣的下摆被气流鼓满。他看着四相合体的光，焦黑轮廓里的炭火亮到最大，可光在缩，在暗，在颤。四相合体的倒计时，在第三次握手的那一刻，跳到了最后一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