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手相握的瞬间，白骨层中央的装置晶体被暗红光灌满，裂缝从晶体表面延伸到内部，穿过没有五官的脸，穿过旋转的烟雾，一直裂到晶体底部。暗红色的光从裂缝里反涌出来，顺着四相的手臂往上爬，爬过手腕，爬过肘弯，爬过肩膀，钻进每个人的旧伤。装置底座上的名字开始一明一灭，节奏乱了，心跳的嗡鸣变得断断续续。四王的身体从半空摔下来，后背撞在白骨堆上，骨头碎裂，碎骨片弹起来，又落回去。黎东楼的翡翠扳指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，金照的账本残页落在白骨上还在烧，海阁罗的短刀插进骨缝里，白无面的连帽衫碎成布条挂在肩上。四个人瘫在白骨堆上，胸口起伏着，瞳孔在暗红光里缩成两个小黑点。
沈眠跪在白骨堆上，右手还攥着铁鹰的手。合体副作用从掌心开始发作。她左手中指的旧疤裂口在扩大，从指腹延伸到指根，从指根延伸到手腕，皮肤下面像有什么东西在撕扯，裂口边缘翻着，暗红光从裂口里灌进去，血不再往外渗，可疼痛从裂口深处涌上来，一波比一波重。她的左手在抖，指节泛白。铁鹰跪在她旁边，半面面具扣在脸上，面具下的鼻血停了，可右脸的旧疤在裂开。那道从颧骨延伸到下巴的伤疤像一条被重新撕开的伤口，皮肤下面的肌肉在痉挛，暗红光从裂口里灌进去，把伤疤边缘烧成焦黑。他咬紧牙，面具缝隙里渗出的不再是鼻血，是淡黄色的组织液。阿九蹲在白骨堆上，旧书包抱在胸前，右臂的纱布被暗红光浸透，旧伤处的红印在扩大。纱布下面的皮肤在裂开，裂口深到露出白骨，白骨表面裹着一层暗红色的光，像被火烧过的骨头。赵谪跪在沈眠另一侧，灰蓝西装上全是骨粉，假牙在嘴里咬紧。喉咙里滚出一口血，暗色的，落在白骨上，洇开一个暗红的点。他弯下腰，手撑着膝盖，又咳出第二口血。四相同时跪在白骨堆上，手还握在一起。
记忆从合体的裂缝里灌进来。沈眠的见欲被暗红光冲开，她看见铁鹰的记忆。三年前那个雨夜，垃圾站门口，铁鹰的妻子攥着晚饭的塑料袋，一辆黑色轿车冲过来，没有牌照，没有刹车。车灯照在她脸上，她往后退了一步，脚下一滑，身体倒下去，塑料袋破了，饭菜混在雨水里。铁鹰赶到时，她已经没有呼吸。沈眠看见铁鹰跪在雨里，把她从地上抱起来，手指按在她颈动脉上，按了十秒，二十秒，三十秒。没有脉搏。他把脸埋在她头发里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。沈眠的手指在铁鹰掌心里攥紧。铁鹰的触欲被暗红光冲开，他看见沈眠的记忆。三年前，旧港城第一医院胸外科手术室，沈眠缝完最后一针，抬头看见墙上的挂钟，指针走过十二点。第二天，卫生局的人来查，事故鉴定报告上写的是操作失误。她站在听证席上，面前摊着那份报告，报告的右下角签着灰先生的名字。她被吊销执照，走出法院后门，在杂物间里用手术刀割开左手中指，血滴在地上，她看着血珠，一滴一滴，像看着自己的职业生涯流干。铁鹰的手指在沈眠掌心里攥紧。
阿九的听欲被暗红光冲开，她听见赵谪的记忆。三年前，国际刑警旧港城联络处，赵谪坐在办公桌后面，面前摊着一份情报。他第一次骗人，骗的是一个线人，线人信了他的话，去了指定地点，中了埋伏。线人死在巷子里，身上中了三枪。赵谪赶到时，线人的尸体还热着，手边有一支没点的烟。赵谪蹲下去，把烟捡起来，攥在掌心，指甲掐进肉里。阿九的手指在赵谪掌心里攥紧。赵谪的意欲被暗红光冲开，他看见阿九的记忆。三年前，南城码头工棚，阿七坐在草席上，面前摊着法院地图，红笔圈着拍卖庭。阿七把地图折好，塞进阿九枕头底下。第二天，阿七出门，再也没有回来。阿九追出去，暗沟入口旁边只剩半张地图。阿七被贺崇年的人带走，关进货轮，在船板上刻下“灰在法院”。赵谪的手指在阿九掌心里攥紧。
四个人同时跪地。手还握在一起，可身体已经撑不住了。沈眠的左手中指的裂口从手腕延伸到肘弯，暗红光从裂口里灌进去，皮肤下面的血管一根一根凸起来。铁鹰面具下的右脸从颧骨到下巴全部烧焦，皮肤裂成鳞片状，暗红光从裂缝里渗出来。阿九右臂的白骨露在外面，骨头表面裹着暗红光，像被火烧过的树干。赵谪咳出第三口血，假牙从嘴里掉出来，落在白骨上，树脂底座裂成两半。贺崇年站在白骨王座前面，灰色风衣的下摆还在晃。焦黑轮廓里的两粒炭火亮了一瞬，又暗下去。他笑了一声，那个笑很短，嘴角的弧度在灰烬里几乎看不见。“合体一次，你们少活一年，”他说，声音清瘦而平稳，像一把手术刀在玻璃上轻轻划了一下，“四次，你们死。”四王从白骨堆上爬起来，互相搀扶着往铁门口退。黎东楼捡起翡翠扳指，金照把账本残页塞回口袋，海阁罗拔出短刀，白无面把连帽衫碎片拢在肩上。四个人从四道铁门退出去，脚步踩在白骨上，碎骨片弹起来，又落回去。贺崇年转过身，灰色风衣的下摆扫过白骨王座。他追出去，皮鞋踩在白骨上，骨头碎了。白骨层里安静了一瞬，装置晶体的暗红光灭了，裂缝还在，可晶体里的烟雾不再翻涌。装置暂时关闭。
四个人躺在白骨堆上，手还握在一起。沈眠的左臂从手腕到肘弯全是裂口，血凝在裂口边缘，暗红色的光还在皮肤下面跳着。铁鹰的半面面具歪到一边，右脸的烧焦皮肤在暗红光里泛着黑。阿九右臂的白骨缩回去，皮肤覆盖回来，可骨头表面留着一层暗红的痕。赵谪把假牙从白骨堆上捡起来，树脂底座裂成两半，他用手指捏着，假牙在掌心里颤了一下。他笑了一声，声音沙哑而微弱，从胸腔深处挤出来：“一年换四王，值。”沈眠的手指在铁鹰掌心里攥紧，又松开，又攥紧。她看着白骨层穹顶的裂缝，暗红光从裂缝里漏下来，照在四个人沾满骨粉和血的脸上。她的见欲最后一次扫过装置晶体，裂缝还在，晶体里的暗红光在缩，在暗。贺崇年要换身体，他要赵谪的身体。四相还剩一次合体。沈眠把视线从穹顶上收回来，看着另外三个人。她的声音平而稳，像一根拉直的心电图：“还剩一次。贺崇年要换身体，我们得先换他的。”白骨层外面，四王逃出去的脚步声越来越远，贺崇年的灰色风衣在通道里闪了一瞬，又暗下去。四相合体的倒计时，在旧伤复发的疼痛里，又走了一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