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骨层的暗红光从穹顶裂缝里漏下来，照在陈灰的日记上。沈眠蹲在骨堆旁边，左臂从手腕到肘弯全是裂口，血凝在裂口边缘，暗红色的光在皮肤下面跳着。她把日记翻到最后一页，陈灰的字迹潦草而急促，笔尖戳破了三处纸面。上面写着：合体一次，四相各减寿一年。四次合体，四相必死。普通合体已经三次，四相各减三年。还剩最后一次。沈眠把日记合上，手指按在封面上，纸页边缘发脆，像一片被火烤过的叶子。铁鹰站在她旁边，半面面具歪到一边，右脸的烧焦皮肤从颧骨延伸到下巴，暗红光从裂缝里渗出来。阿九蹲在骨堆另一侧，旧书包抱在胸前，右臂的皮肤覆盖回来，骨头表面留着一层暗红的痕。赵谪靠在肋骨堆上，假牙捏在掌心，树脂底座裂成两半，他用手指把两半拼在一起，裂缝还在。
日记的夹层里还有一张纸条，陈灰的字迹，比日记更潦草，像是用最后力气写下的。沈眠抽出来，展开。纸条上写着：贺崇年要换身体，目标赵谪。赵谪身体最年轻，意欲维度最深，最适合做容器。赵谪笑了一声，那个笑很短，声音沙哑而微弱，从胸腔深处挤出来：“那我少合体。”沈眠转过头，看着他的脸。她的见欲在暗处睁开，照进赵谪眼底，看见他心底那团东西在翻涌，一张旧照片，他和搭档站在医院走廊里，搭档的手搭在他肩上。可照片背面，贺崇年的备注还写在那里。沈眠把视线收回来，声音平而稳，像一根拉直的心电图：“你少合体，我们三个死得更快。”赵谪的笑僵在嘴角。他把假牙拼在一起，咬合时裂缝发出一声轻响。
铁鹰蹲下去，把日记翻到中间，手指点在陈灰记录的合体次数上。第一次合体，三年前，四相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灰先生引到法院地下，合体一次，装置启动，贺崇年多活一年。第二次合体，三年前同一天，四相被装置吸食感知，各减一年寿命。第三次合体，两天前，白骨层，四相主动合体，暂停装置，各减一年。铁鹰的手指从纸面上收回来，触欲在掌心铺开，摸到了日记纸页上残留的笔压。陈灰写这些数字时，手指在抖，笔尖在纸面上反复描过。铁鹰把日记合上，放回铁盒。他站起来，右脸的烧焦皮肤在暗红光里泛着黑。“已经普通合体三次，”他说，声音沙哑而稳，“还剩一次。一次之内必须杀贺崇年。”沈眠点头。阿九把旧书包带子在手腕上绕紧三圈。赵谪把假牙装回嘴里，咬紧。四个人站在白骨层中央，头顶的暗红光从穹顶裂缝里漏下来，照在装置晶体上。裂缝还在，晶体里的暗红光缩成一条细线，烟雾不再翻涌。
阿九忽然蹲下去。她的听欲在暗处张开，贴着装置底座渗进去。装置的心跳声从地底传上来，很轻，很弱，可节奏在变。之前是断断续续的嗡鸣，现在嗡鸣的间隔在缩短，间隔里裹着一声极细的启动音，像一只被按了暂停的机器正在恢复运转。阿九把耳朵贴在地面上，听欲往更深一层探去。装置底座下面的齿轮在转，很慢，但方向是启动。她抬起头，看着另外三个人。“它在恢复，”她说，声音细而急，“三小时后重启。”沈眠蹲下去，手按在装置底座上，见欲贴着金属外壳渗进去。她看见装置内部的齿轮在转，发条在收紧，晶体里的暗红光在聚。三小时。她站起来，看着另外三个人。铁鹰把撬棍从腰后抽出来，掂了掂。赵谪的意欲在暗处铺开，预测了装置重启的后果：三小时后，装置重新启动，晶体裂缝会被自动修复，四王被献祭的罪业会被吸干，贺崇年的意识会从焦黑的壳里转出来。他必须在三小时内找到新的身体。赵谪把假牙从嘴里取出来，捏在掌心，手指在抖。
铁盒里忽然传来声音。阿九蹲下去，从骨粉里把铁盒捡起来，盒盖弹开。陈灰的工牌躺在盒底，铜面在暗红光里泛着冷色。工牌里传出声音，清瘦而平稳，像一把手术刀在玻璃上轻轻划了一下，可声音在颤，像一根快要断的线：“装置重启延迟到三天后。我用最后力气改了发条。三天。三天之内，杀贺崇年。”声音断了。工牌上的暗红光灭了，铜面暗下去，像一块普通的废铜。阿九把工牌攥在掌心，铜的凉意从掌心渗进去，沿着手腕爬到手肘。她把工牌塞进旧书包侧兜，拉链拉到头。
沈眠站起来，左臂的裂口还在渗暗红光，可她的脚步没有停。她走到四相中间，看着另外三个人。“分头取证，”她说，声音平而稳，“法院最终战，三天后。”铁鹰把撬棍别回腰后，右脸的烧焦皮肤在暗红光里抽动了一下。他转身往白骨层东面的铁门走，那里通向垃圾站暗道。阿九往南面的铁门走，那里通向码头暗沟。赵谪往北面的铁门走，那里通向幼儿园密室。沈眠站在原地，看着三个人的背影。她往西面的铁门走，那里通向夜总会后巷。四个人分开，脚步踩在白骨上，碎骨片弹起来，又落回去。
陈灰的声音从阿九的旧书包侧兜里传出来，工牌在铜面里震着：“别分开。贺崇年要各个击破。”阿九的脚步停了一瞬。她转过头，看着另外三个人。铁鹰停在东门口，赵谪停在北门口，沈眠停在西门口。四个人同时回头。白骨层四面的铁门口，暗红光从门缝里涌进来，照出四个人的轮廓。黎东楼站在东门口，金照站在西门口，海阁罗站在南门口，白无面站在北门口。四王每人手里攥着一把铜钥匙，钥匙柄上的天平刻痕在暗红光里亮着。四相站在白骨层中央，四王堵住四道铁门。装置底座上的发条在转，三天倒计时已经开始。四相合体的倒计时，在四王出现的那一刻，跳到了最后一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