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骨层四面的铁门口,暗红光从门缝里涌进来,照出四王的轮廓。黎东楼站在东门口,深灰西装上全是骨粉,翡翠扳指不知什么时候又套回了手指,在暗红光里转出一圈冷色。金照站在西门口,瘦削的脸在红光里泛着青白,颧骨上的抓痕结了痂,左手攥着一把铜钥匙,右手提着一只汽油桶。海阁罗站在南门口,脖子上的旧刀疤被红光染成暗色,右手攥着另一把铜钥匙,指缝里嵌着干涸的海盐,左手攥着一根铁管。白无面站在北门口,白色连帽衫换了一件新的,真脸在红光里白得像一张纸,嘴角弯着一个很浅的弧度,左手攥着第三把铜钥匙,右手插在口袋里。四王每人身后站着三四个手下,手里提着钢管和砍刀。四道铁门被堵死。
沈眠站在四相中央,左臂从手腕到肘弯全是裂口,暗红光在裂口里跳着。她的见欲在暗处睁开,像一盏无影灯,扫过四王的脸。她看见黎东楼心底那团东西:一头灰狼,咬着铁链,铁链另一头攥在贺崇年手里。他怕贺崇年,怕到骨头里,可他现在更怕四相。四相不死,贺崇年会把他当替罪羊。金照的欲望是一把烧穿了的账本,账本上写着贺明堂的名字。海阁罗的欲望是一张照片,小女孩蹲在地上用粉笔画房子。白无面的欲望是一把钥匙,钥匙上刻着“法外之王”。四王怕贺崇年,但更怕四相活着出去。沈眠把视线从四王脸上收回来,低声说了一句:“他们怕我们。”
铁鹰蹲下去,撬棍末端抵在白骨堆上,触欲在掌心铺开。他摸到了白骨层地面下面的结构,混凝土墙体里有四道暗门,分别通向法院大楼的四个方向。东暗门通向停车场,西暗门通向外墙排水管,南暗门通向下水道,北暗门通向法院档案室。四道暗门都被骨粉和碎骨堵住,但铁鹰的触欲摸到了暗门的门闩位置。他站起来,把暗门的位置低声告诉另外三个人。沈眠点头,见欲扫过四道暗门的方位,计算了四王堵门的空隙。铁鹰往东暗门走,撬棍插进门缝。沈眠往西暗门走,手术刀片从旧疤旁边抽出来。阿九往南暗门走,旧书包抱在胸前。赵谪往北暗门走,假牙在嘴里咬紧。四个人同时动手。
东暗门在黎东楼脚下。铁鹰撬棍一压,暗门门闩弹开,骨粉从门缝里喷出来。黎东楼往后退了一步,翡翠扳指磕在铜钥匙上。铁鹰没有等他反应。他冲出去,撬棍横扫,砸在离他最近的两个手下膝盖侧面。两个人跪下去,钢管脱手。铁鹰从暗门钻出去,落在停车场的水泥地上。身后,黎东楼追出来,皮鞋踩在停车场的地面上,声音沉重。铁鹰没有回头。他往停车场出口跑,垃圾车停在法院大楼侧面的暗巷里。他跳上驾驶座,引擎发动,垃圾车冲上东城大道。后视镜里,黎东楼站在停车场出口,翡翠扳指举在手里,转出一圈冷光。
西暗门在金照脚下。铁鹰在撤退前留给沈眠一块塑性炸药,是阿九从码头偷来的最后一块。沈眠把炸药贴在暗门内侧,引信拉长,退到三米外。金照正站在暗门外,汽油桶放在脚边,手里攥着打火机。沈眠按下引信,暗门从里面炸开,碎石和骨粉喷出去,金照的身体被气浪掀起来,后背撞在石室墙壁上。汽油桶翻倒,汽油泼了一地,可打火机没有点着。沈眠从暗门冲出去,落在法院外墙的排水管通道里。她从通道尽头的铁栅栏翻出去,落在法院大楼西侧的窄巷里。金照被埋在碎石下面,手指还在动,可他的身体被石板压住,一时半会儿爬不出来。沈眠往夜总会方向跑,风衣下摆被晨风吹起来。
南暗门在海阁罗脚下。阿九撬开暗门,下水道的臭味涌进来。她没有犹豫,侧身钻进去,落在下水道管壁上。海阁罗追进来,铁管横在胸前,皮鞋踩在污水里。下水道很窄,只容一人侧身,阿九在前面爬,海阁罗在后面追。阿九的听欲贴着管壁渗出去,捕捉着海阁罗的呼吸和心跳。她听见他心底那团东西在翻涌,女儿的粉笔画,贺崇年的电话,灰先生的声音。她往涨潮口方向爬,那里是下水道通向外海的出口,每天涨潮时海水倒灌。阿九爬到涨潮口时,海水已经开始涌进来。她侧身贴在管壁上,让海水从她身边冲过去。海阁罗追到涨潮口,海水灌进他的口鼻,他呛了两口,往后退。阿九从涨潮口侧面的检修梯爬上去,推开井盖,落在码头边缘。海阁罗退回去,从南暗门缩回白骨层。阿九跳上垃圾车副驾驶,铁鹰踩下油门。
北暗门在白无面脚下。赵谪撬开暗门,骨粉喷出来,白无面往后退了一步。赵谪没有冲出去。他站在暗门内侧,深吸了一口气,从口袋里摸出灰先生的照片,贴在脸上,只露出下半张脸。然后他模仿灰先生的声音,清瘦而平稳,像一把手术刀在玻璃上轻轻划了一下:“让路。”白无面的手指在铜钥匙上僵住了。他盯着暗门里那个灰色风衣的身影,手腕内侧的法院徽章纹身在暗红光里亮着。白无面犹豫了三秒。三秒后,他侧身让出半步。赵谪从暗门里走出来,经过白无面身边时,脚步没有停。他往档案室方向走,推开门,穿过走廊,从法院后门出去。白无面站在北暗门门口,铜钥匙从指间滑下去,落在白骨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法院大楼外面,晨光从东边压过来,把罗马柱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沈眠从西侧窄巷跑出来,风衣下摆被晨风吹起来。铁鹰的垃圾车停在东城大道暗处,阿九缩在副驾驶上,旧书包抱在胸前。赵谪从法院后门出来,灰蓝西装上全是骨粉,假牙在嘴里咬紧。沈眠跑过东城大道,跳上垃圾车后厢。铁鹰从后视镜里看见她,踩下油门。垃圾车驶过法院大楼正面,沈眠从后厢帆布缝隙里看了一眼罗马柱上的天平与剑,被第一缕光照出一线冷光。四个人在同一辆垃圾车里,从法院大楼四个方向汇合。铁鹰往东城开,沈眠在夜总会后门下车。铁鹰往西城开,垃圾车拐上沿海公路。阿九在码头暗沟下车。赵谪在北城幼儿园后巷下车。四个人分开,像四把刀插进旧港城的四个方向。
四部旧手机同时亮起。沈眠站在夜总会后门,屏幕上是陈灰的号码,一行字:“三天后,法院终审。贺崇年会在终审换身体。你们只剩一次合体机会。”铁鹰坐在垃圾车驾驶座上,手机在仪表盘上震着,同一条信息。阿九蹲在码头暗沟入口,手机在旧书包侧兜里亮着。赵谪站在北城幼儿园后巷,手机在掌心里震着。四条短信,同一个号码,同一行字。三天后,法院终审。贺崇年换身体。最后一次合体。沈眠把手机翻过去,屏幕扣在掌心。夜总会后门的灯亮着,走廊里的音乐从门缝里渗出来。她推开门,走进暗红色的灯光里。铁鹰把手机收进工装内袋,催收单贴着心口。他发动垃圾车,拐上东城大道。阿九把手机塞回书包侧兜,和陈灰的工牌贴在一起。赵谪把假牙从嘴里取出来,裂缝还在,他用手指捏着,塞进口袋。四相合体的倒计时,在陈灰短信亮起的那一刻,又走了一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