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总会后门的灯管在凌晨四点嗡嗡地闪,把走廊照成一片惨白。沈眠推开门时,风衣下摆还沾着法院地下通道的骨粉和暗红光的残影。她往更衣室走,皮鞋踩在地毯上,声音被吸掉了一半。更衣室的门虚掩着,里面没开灯,铁皮柜的冷光在黑暗中投下一片模糊的轮廓。她伸手推门,门轴发出低沉的呻吟。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一只手从侧面伸出来,针管扎进她脖子,冰冷的液体推进血管,快而猛。沈眠的见欲在暗处睁开,她看见黎东楼的脸,深灰西装,翡翠扳指在暗处泛着冷色。她想抬手,手臂从肩膀上滑下去,膝盖弯了,身体往地上倒。黎东楼把她从地上拖起来,扛在肩上,从后门出去。黑色轿车停在巷口,引擎没熄。
沈眠醒来时,头顶是一盏无影灯,白光从灯面上打下来,刺得瞳孔缩成两个小黑点。她躺在一张手术台上,手腕和脚踝都被皮带扣着,皮带内侧嵌着金属扣,勒进皮肤。手术台是旧式的,铁架,轮子锈了,台面上铺着一次性蓝色垫巾,垫巾下面有干涸的暗色污痕。她转动视线,手术室不大,水泥墙壁,天花板上除了无影灯还有两盏日光灯管,亮着惨白的光。墙角摆着一只铁皮柜,柜门半开,里面码着针管、药瓶、缝合包。手术台旁边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,脸上蒙着口罩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黎东楼坐在墙角的铁椅上,翡翠扳指在指间转着,脚边放着一只棕色皮箱。
黎东楼看见沈眠醒来,从铁椅上站起来,走到手术台旁边。他低头看着她,脸上的肉在无影灯的光里堆出几道深沟。他的左手从口袋里摸出一部手机,屏幕亮着,上面是一张照片。照片上是沈眠,在法院地下通道里,左臂全是裂口,暗红光在皮肤下面跳着。“贺崇年要你合体,”黎东楼说,声音沙哑而暴躁,像一锅烧过头的油,“你合一次,我放你。”他把手机收回去,揣进口袋。沈眠的见欲在暗处睁开,像一盏被压暗了的无影灯,照进黎东楼眼底。她看见他心底那团东西:一头灰狼,咬着铁链,铁链另一头攥在贺崇年手里。可灰狼的脖子上多了一条新的绳子,绳子另一头攥在沈眠手里。黎东楼想用沈眠换贺崇年放他一条命。他怕贺崇年,怕到骨头里,可他现在更怕四相活着出去之后,贺崇年拿他当替罪羊。他绑沈眠,是为了向贺崇年证明他还有用。
沈眠在手术台上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很淡,嘴角弯起的弧度刚好够黎东楼看见,又不够他读懂。“你绑我,”她说,声音平而稳,像一根拉直的心电图,“贺崇年更不会放你。”黎东楼的手指在翡翠扳指上停住了。他盯着沈眠的脸看了三秒,三秒后,他抬起右手,扇了她一耳光。耳光落在她左脸上,声音清脆,在手术室里撞了两下。沈眠的脸偏过去,嘴角渗出血丝,可她的笑没有收。黎东楼从口袋里摸出手机,拨了铁鹰的号码。电话接通了,他把手机贴在耳边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:“沈眠在我这。让四相来合体。”电话挂了。他把手机拍在手术台旁边的铁皮柜上,屏幕裂了一道细纹。
垃圾站暗道里的日光灯管嗡嗡地亮着。铁鹰蹲在水泥地面上,面前摊着陈灰的日记和那张照片。旧手机在工装内袋里震了,他掏出来,屏幕亮着,一个陌生号码。他按下接听键,黎东楼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沙哑而暴躁。铁鹰的手指攥紧手机,指节泛白。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,屏幕还亮着,通话已经断了。阿九从暗道另一头跑进来,旧书包抱在胸前,右臂的暗红痕在灯下泛着淡色。赵谪跟在后面,灰蓝西装上全是骨粉,假牙在嘴里咬紧。两个人看见铁鹰的脸色,同时停住了脚步。铁鹰把手机放在水泥地上,屏幕朝上。“沈眠被黎东楼绑了,”他说,声音沙哑而稳,“要四相合体换人。”赵谪蹲下去,假牙从嘴里取出来,捏在掌心,意欲在暗处铺开。他预测了黎东楼的下一步:黎东楼不会放人,合体之后他会把四相的位置告诉贺崇年,用四相换自己的命。他把假牙装回去,咬紧。“黎东楼在东城毒枭别墅地下手术室,”他说,声音平而远,“他绑沈眠,是想拿我们换他的命。”
铁鹰站起来,撬棍从腰后抽出来,掂了掂。右脸的烧焦皮肤在暗红光里抽动了一下。他把撬棍别回腰后。“不能合体,”他说,声音沙哑而稳,“合体少活一年。”阿九蹲在角落里,旧书包抱在胸前,听欲贴着地面渗出去。她听见铁鹰心底那团东西在翻涌,六年前那个货车司机跳楼的画面,妻子躺在雨里的画面,沈眠被绑在手术台上的画面,全部叠在一起。她把旧书包带子在手腕上绕紧三圈,站起来。“不合体,沈眠死,”她说,声音细而急,像一根绷紧的弦。赵谪站在两个人中间,假牙在嘴里咬紧,意欲铺开。他预测了三条路:合体,四相各减一年寿命,黎东楼可能放人,也可能不放;不合体,沈眠死,四相被贺崇年各个击破;偷袭,四相趁黎东楼不备,从暗道摸进手术室,救出沈眠,不合体。他把三条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手指在身侧攥紧。“合体,”他说,声音平而远,“但这次,我们看黎东楼的暗道。”铁鹰转头看着他。赵谪蹲下去,从水泥地上捡起一根碎骨片,在地面上画了一条线,线从垃圾站暗道延伸到东城毒枭别墅,又从别墅延伸到法院地下。他在别墅的位置画了一个叉。“黎东楼在地下手术室外面留了一条暗道,”他说,“他绑沈眠之前,先给自己留了退路。我们救沈眠的时候,走那条暗道。”铁鹰把撬棍重新抽出来,右脸的烧焦皮肤在灯下泛着黑。阿九把旧书包背带在手腕上绕紧。赵谪把假牙装回去,咬紧。三个人从暗道另一头出去,垃圾车停在暗处,车头蒙着帆布。铁鹰跳上驾驶座,阿九缩进副驾驶,赵谪跳上后厢。引擎发动,垃圾车拐上东城大道。后视镜里,旧港城的夜色压在法院大楼的轮廓上,罗马柱上的天平与剑被路灯照出一线冷光。四相合体的倒计时,在黎东楼扇出那一耳光的时候,又走了一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