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院拍卖行在旧港城东城与南城交界处的一栋旧楼里,外墙刷成米黄色,门口挂着铜牌,铜绿爬满了笔画。沈眠穿了一件深灰职业装,头发盘起来,白玫瑰换成一只素银发夹,手里提着一只黑色公文包,从正门走进去。一楼大厅摆着拍卖展台,台上放着几件流拍的青铜器和字画,标签上印着法院封存的蓝章。她穿过大厅,往走廊深处走,脚步平稳,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,声音清脆。走廊尽头有一道铁门,门牌上写着“档案室”,门虚掩着,里面透出台灯的光。
苏婉坐在档案室最里面那张铁皮桌后面,面前摊着一本拍卖登记簿,手里攥着一支圆珠笔。她三十出头,头发扎成低马尾,脸色苍白,眼下挂着青黑,职业装的腰身被肚子撑开了一点,五个月的身孕已经显怀。她看见沈眠推门进来,手指在圆珠笔上攥紧,笔尖在登记簿上戳出一个墨点。沈眠走过去,把公文包放在桌面上,拉开拉链,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,推到苏婉面前。照片上是黎二指,被黎东楼的手下架着胳膊拖出茶楼,头歪着,眼睛还睁着,胸口防弹衣上两个弹孔。苏婉的手指在照片边缘停住,指节泛白。
沈眠的见欲在暗处睁开,像一盏被压暗了的无影灯,照进苏婉眼底。她看见苏婉心底那团东西:一团被拧紧的恐惧,恐惧的中心是一个婴儿,婴儿裹在襁褓里,襁褓上绣着“平安”两个字。她想保孩子。她怕黎东楼灭口。沈眠把照片收回来,塞回公文包。她俯下身,声音压得很低,像在说一个秘密:“黎二指假死。黎东楼不知道。他下一个杀你。”苏婉的嘴唇哆嗦着,眼眶红了,眼泪从眼角滑下来,滴在登记簿的纸面上,洇开一个深色的圆。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巾,攥在手里,没有擦。沈眠从公文包里又摸出一张纸巾,递过去。苏婉接过去,按在眼角,手指在抖。
“名单在我手里,”苏婉说,声音沙哑而微弱,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但我不敢给。”沈眠蹲下去,和苏婉平视。她的见欲第二次张开,扫过苏婉的眼底,看见她心底那团东西正在松开,恐惧外面裹着一层犹豫,犹豫外面裹着一层希望。沈眠伸手,握住苏婉攥着纸巾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指节上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茧。沈眠没有催她,只是握着。档案室外面,走廊里传来脚步声,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,节奏很急。苏婉的手指在沈眠掌心里僵了一瞬。沈眠转头,见欲穿过墙壁,看见走廊里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正往档案室方向走,领口别着蛇形徽章。黎东楼的手下。
沈眠站起来,把苏婉从椅子上拉起来。苏婉的肚子顶在铁皮桌边缘,她扶着桌角站稳,从抽屉最底层摸出一只牛皮纸信封,塞进职业装内袋。沈眠拉着她的胳膊往档案室后门走,后门通向拍卖行后面的窄巷。两个人推开门,晨雾从巷口灌进来,把走廊里的灯光冲散了一半。垃圾车停在巷口暗处,车头蒙着帆布,后厢盖开着。铁鹰从驾驶座上探出头,右脸的烧焦皮肤在晨光里泛着黑。阿九从后厢翻出来,旧书包抱在胸前,右臂的暗红痕在袖口下面泛着淡色。赵谪靠在车门上,灰蓝西装上全是骨粉和血混成的暗色,假牙在嘴里咬紧。沈眠把苏婉推上后厢,自己跟着跳上去。铁鹰踩下油门,垃圾车拐上东城大道。后视镜里,拍卖行后门被踹开,两个黑西装冲出来,站在巷口,手电光柱在雾里扫来扫去。
垃圾站暗道里的日光灯管嗡嗡地亮着。苏婉坐在一只翻扣的木箱上,职业装下摆铺在膝盖上,肚子顶着衣料,她把牛皮纸信封从内袋里抽出来,递给沈眠。沈眠接过去,抽出里面的文件。法院保护伞名单,五页纸,每一页列着名字、职务、金额、日期。第一页:贺明堂,法院院长,金额八百万,日期三年前至上个月。第二页:贺明远,法院拍卖庭庭长,金额六百万,日期三年前至上周。第三页:灰先生,无职务,金额未知,备注栏写着“罪业共鸣装置”。第四页和第五页,三个警局高层,名字后面跟着金额和日期。沈眠把名单翻到最后一页,手指停在灰先生的名字上。灰先生,无职务,金额未知。她想起陈灰日记里的记录,灰先生就是陈灰,法院前书记员,被贺崇年灭门后变成灰。名单上的灰先生不是陈灰。名单上的灰先生是贺崇年。沈眠把名单递给铁鹰。铁鹰接过去,触欲在掌心铺开,摸到了纸页上残留的笔压。苏婉写这份名单时,手指在抖,笔尖在“贺明堂”和“贺明远”两个名字上反复描过。他把名单收进工装内袋,和催收单叠在一起。
阿九蹲在苏婉旁边,旧书包抱在胸前,听欲贴着地面渗出去。她听见苏婉心底那团东西在翻涌,恐惧已经松开了,可最深处还压着一句话,像一根针扎在阿九的耳朵里:“黎二指没死。他假死。”阿九的手指在书包带上攥紧,指节泛白。她抬起头,看着苏婉的脸。苏婉的嘴唇动了动,像是要把那句话咽回去,可它还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了。“黎二指让我告诉你们,”她说,声音沙哑而微弱,“黎东楼要杀贺明堂。他自己当法院院长。”暗道里安静了一瞬。赵谪从墙角走过来,假牙在嘴里咬紧,意欲在暗处铺开。他预测了黎东楼的下一步:先杀贺明堂,再杀贺明远,把法院线全部攥进自己手里,然后向贺崇年献祭四王,换自己一条命。他把预测说出来,声音平而远,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。“四王内斗,”他说,“我们正好用。”铁鹰从墙上直起身,撬棍别回腰后,右脸的烧焦皮肤在灯下抽动了一下。沈眠把名单收进公文包,拉链拉到头。阿九把旧书包带子在手腕上绕紧三圈。苏婉坐在木箱上,手按在肚子上,眼泪又滑下来,滴在职业装前襟上。垃圾站暗道外面,旧港城的晨光从排水沟缝隙里挤进来,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四相合体的倒计时,在苏婉说出那句话的时候,又走了一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