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城暗巷在凌晨四点最暗,路灯坏了两盏,剩下那盏在巷口晃着,把垃圾桶和空调外机的影子拉得歪斜。黎二指从停尸房后窗翻出来时,身上还裹着停尸房的白色裹尸布,布角拖在水泥地上,沾了煤灰和干涸的血。他的左肩缠着新纱布,防弹衣被黎东楼的手下扒走了,工装夹克上两个弹孔边缘翻着,露出里面的淤青。他从窗台滑下来,膝盖跪在地上,喘了几口气,扶着墙站起来。巷口暗处,铁鹰靠在墙上,撬棍横在膝盖上,右脸的烧焦皮肤在路灯余光里泛着黑。他看见黎二指从停尸房出来,没有动。黎二指往前走了三步,铁鹰才开口,声音沙哑而稳,像砂纸蹭过铁锈:“你没死。”
黎二指的脚步骤停。他转过身,看见铁鹰靠在墙上,半面面具扣在脸上,右脸旧疤从面具边缘露出来。他的手指在身侧攥紧,指节泛白。铁鹰从墙上直起身,走到黎二指面前,伸出手,触欲在掌心铺开,从黎二指工装夹克的领口渗进去。他摸到了黎二指心底最软的那块地方:一间出租屋,苏婉坐在床边,手里攥着化验单,单子上写着“阳性”。黎二指怕黎东楼杀苏婉和孩子。怕到骨头里。铁鹰把手收回来,撬棍别回腰后。“名单完整版给我,”他说,声音沙哑而稳,“我送苏婉走。”黎二指盯着他的脸,瞳孔在暗处缩成两个小黑点。他犹豫了三秒。三秒后,他从工装夹克内袋里摸出一只防水袋,袋里裹着几页纸,纸边被水泡过又干了,皱得像一片枯叶。他把防水袋扔过来,铁鹰伸手接住。
铁鹰拆开防水袋,抽出里面的纸页。法院保护伞名单完整版,比苏婉交出来的那份多了两页。第五页列着四王资金池账号,六个账户,开户行写着“旧港城法院地下金库”。第六页是一张手绘的法院地下金库剖面图,金库最底层有一间密室,门牌上写着“私人银行”。黎二指靠在墙上,左肩的纱布渗出血来,他低头看了一眼,又抬起头。“贺明堂把法院地下金库改成了私人银行,”他说,声音沙哑而干涩,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四王的钱都在里面。拍卖洗钱、赌债、走私、人口,全走这条线。”铁鹰把名单折好,塞进工装内袋,和催收单叠在一起。触欲在纸页上最后一次铺开,他摸到了黎二指写这些字时的笔压,手指在“私人银行”四个字上反复描过,纸面被戳出两个小洞。
暗巷口传来引擎声。轮胎碾过碎石路,车灯从巷口扫进来,把垃圾桶的影子拉长又压扁。铁鹰转身看了一眼,两辆黑色越野车停在巷口,车灯亮着,引擎盖还冒着热气。黎东楼的手下从车上跳下来,手里提着钢管和手电,光柱在巷子里扫来扫去。铁鹰转过身,一把拽住黎二指的胳膊,把他推到下水道井盖旁边。井盖被撬开一半,黑黢黢的洞口露着。铁鹰蹲下去,双手抓住井盖边缘,往上一提,铁盖掀开。他把黎二指按进洞口,黎二指的身体滑下去,脚踩在管道壁上,手抓着井沿。铁鹰松开手,黎二指落进下水道,水声从下面传上来。“往南走,”铁鹰压低声音喊了一句,“暗沟通码头。”黎二指的手从井沿上松开,下水道里传来脚步声,越来越远。
铁鹰站起来,往巷口方向跑。他故意踩在碎石上,鞋底蹭出声响。巷口的手电光柱立刻转过来,钉在他背上。铁鹰往侧面一闪,撬棍从腰后抽出来,横在胸前。两个打手冲在最前面,钢管迎面砸来。铁鹰侧身闪过,撬棍横扫,砸在第一个打手的膝盖侧面。那人跪下去,钢管脱手。第二个打手从侧面扑来,铁鹰用撬棍末端顶住他的胸口,一推,打手往后退了两步,撞在墙上。后面还有四个,手电光柱在巷子里乱晃。铁鹰往后退,退到垃圾桶后面,撬棍横在膝盖上。子弹从巷口飞来,打在垃圾桶的铁皮上,溅出一星火花。铁鹰蹲下去,触欲在掌心铺开,摸到了巷子两侧的墙体结构。左侧有一道矮墙,墙头连着消防梯,消防梯通向对面楼顶。
巷口暗处,阿九从一辆废弃面包车后面闪出来。她蹲在越野车侧面,旧书包抱在胸前,听欲贴着地面渗出去,捕捉着打手们的脚步和心跳。她摸到越野车驾驶座旁边的地面,车钥匙插在锁孔里,钥匙扣上串着一把遥控器。她从旧书包侧兜里摸出铁丝,弯成U形,从车窗缝隙伸进去,勾住钥匙扣,抽出来。遥控器握在掌心,她看见遥控器上有一个红色按钮,旁边刻着一行小字:引擎锁。她把遥控器塞进旧书包侧兜,退到面包车后面。
赵谪蹲在巷口对面的矮墙上,灰蓝西装上全是骨粉和血混成的暗色,假牙在嘴里咬紧,意欲在暗处铺开。他从口袋里摸出旧手机,调出一段录音,是黎东楼之前打来的电话录音,沙哑而暴躁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。他把手机贴在耳边,模仿黎东楼的语气,对着巷口喊了一声:“撤。法院那边出事了。”声音被夜风削掉一半,可巷口的打手们听见了。领头的那个把手电光柱往巷口方向扫了一下,犹豫了三秒,三秒后,他挥了挥手,打手们往越野车方向退。铁鹰从垃圾桶后面站起来,撬棍别回腰后,往矮墙方向跑。他翻过矮墙,落在消防梯上,往上爬了两层,跳上对面楼顶。阿九和赵谪从面包车后面闪出来,往暗巷另一头跑。三个人在楼顶汇合,铁鹰靠在烟囱上,喘了几口气。他从工装内袋里摸出名单,纸页上沾了血,是他的指缝里渗出来的,在“私人银行”四个字上洇开一个暗红的圆。阿九把车钥匙扔给他,铁鹰接住,跳下楼顶,落在垃圾车驾驶座旁边。阿九缩进副驾驶,赵谪跳上后厢。引擎发动,垃圾车拐上东城大道。后视镜里,巷口的越野车还停着,打手们站在车旁,手电光柱在巷子里扫来扫去。铁鹰把名单塞回内袋,催收单贴着心口,私人银行四个字贴着催收单。四相合体的倒计时,在黎二指滑进下水道的那一刻,又走了一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