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水道里的水没过脚踝,冰凉,混着从法院地下金库渗出来的暗色液体,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。黎二指靠在管壁上,工装夹克的下摆泡在水里,左肩的纱布被污水浸透,血水和污水混在一起,从袖管滴下来。他的手指在管壁上抠着,指甲缝里嵌着水泥灰和干涸的血痂。停尸房的裹尸布还缠在腰上,布角拖在水里,像一条被泡烂的尾巴。他喘着气,每喘一口,胸口防弹衣留下的淤青就疼一下。下水道很窄,头顶的管壁上渗着水,滴在他后颈上,凉得他咬紧了牙。
阿九从下水道另一头摸过来时,膝盖没在水里,旧书包抱在胸前,右臂的暗红痕在袖口下面泛着淡色。她蹲在黎二指面前三步远,听欲在暗处张开,像一层看不见的霜,从黎二指湿透的工装夹克渗进去。她听见他心底那团东西:一团被拧紧的恐惧,恐惧的中心是一间停尸房,一张铁台,台面上铺着白布,白布下面是他自己。黎东楼知道他没死。黎东楼知道他从停尸房爬出来了。他怕黎东楼。怕到骨头里,怕得像一条被踩住尾巴的老鼠,每根毛都在抖。阿九往前挪了一步,污水在她膝盖旁边荡开一圈涟漪。
黎二指抬起头,看着阿九的脸。下水道的暗光从管壁缝隙里漏下来,照得她的脸一半明一半暗。他嘴唇动了动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沙哑而干涩,像砂纸蹭过铁锈:“黎东楼知道我没死。”阿九的听欲第二次张开,扫过他眼底,捕捉到更深一层的声音。黎二指心底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她耳朵里:“黎东楼要在押解途中毒死我。”她看见一个画面:法院地下拘留室走廊,黎二指被两个法警架着,脚镣拖在地上,走廊尽头有一杯水,水里溶着东西。阿九把旧书包带子在手腕上绕紧三圈。她蹲下去,和黎二指平视,污水没过她的膝盖。“你自首,”她说,声音细而稳,像一根绷紧的弦,“法院抓你。黎东楼反而不好动手。”黎二指的手指在管壁上停住了。他盯着阿九的脸,瞳孔在暗处缩成两个小黑点。他犹豫了三秒。
阿九从旧书包侧兜里摸出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一个地址,南城码头七号货柜后面的暗沟入口。“你情妇和孩子,”她说,声音压得更低了,“我们送走。”黎二指的手指从管壁上松开,攥住那张纸条。纸页在他掌心里被污水浸软,字迹洇开,可他攥得很紧。他低下头,污水从下巴滴下去,滴在水面上,荡开一圈涟漪。三秒后,他点了一下头。
法院门口的台阶上挤满了记者。摄像机、话筒、闪光灯,像一片被风吹乱的金属森林。黎二指从下水道出口爬出来时,身上的裹尸布已经被阿九扯掉了,工装夹克上两个弹孔露在外面,左肩的纱布渗着血,脸色白得像一张纸。他走过东城大道,走过法院广场,走上法院台阶。记者们围上来,话筒戳到他胸口,闪光灯打在他脸上,他抬手挡住眼睛。法院保安从门里冲出来,把他架住。贺明堂站在法院大楼的玻璃门后面,深灰西装,暗红领带,头发梳得没有一根乱。他看见黎二指被保安架进来,脸色变了一瞬,又恢复平静。他转身往办公室走,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,声音平稳而清晰。黎二指被带进法院地下拘留室,铁门在身后关上,锁舌咬合。
贺明堂坐在办公室的皮椅上,面前摊着黎二指的案卷,手指在纸页上敲了两下。手机在桌面上震了,屏幕亮着,黎东楼的号码。他拿起手机,贴在耳边。黎东楼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沙哑而暴躁,像一锅烧过头的油:“别让他活过今晚。”贺明堂没有说话。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,放在桌面上,屏幕还亮着。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第三下,停住了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把百叶帘拉下来。光被切成一条一条,落在他脸上,像一张被反复折叠又展开的旧地图。
拘留室走廊的暗处,阿九蹲在通风管口,听欲贴着管壁渗进去。她听见贺明堂心底那团东西在翻涌:一团被金粉裹着的野心,野心中心是一把椅子,法院院长那把椅子,皮面,铜钉,椅背高过头顶。黎二指死,他就升院长。贺明堂要杀黎二指,不是黎东楼。阿九的手指在通风管壁上攥紧,指节泛白。她从管口退出来,落在下水道检修通道里,旧书包抱在胸前。铁鹰靠在墙上,撬棍横在膝盖上,右脸的烧焦皮肤在暗红光里泛着黑。赵谪蹲在角落里,假牙在嘴里咬紧,意欲在暗处铺开。沈眠站在通道口,风衣下摆被污水浸湿,左臂的裂口还在渗暗红光。阿九走到三个人中间,声音细而稳,像一根绷紧的弦:“法院要杀他,不是黎东楼。”铁鹰把撬棍从膝盖上拿起来,别回腰后。沈眠的见欲在暗处睁开,扫过阿九的眼底,看见她心底那团东西:黎二指的恐惧,苏婉的肚子,贺明堂的椅子。她把视线收回来,声音平而稳,像一根拉直的心电图:“法院地下拘留室,黎二指在里面。贺明堂要在今晚动手。”赵谪站起来,假牙在嘴里咬紧,意欲铺开。他预测了贺明堂的下一步:今晚,拘留室,法警换班,一杯水。他把预测说出来,声音平而远。四相站在下水道检修通道里,头顶的管壁渗着水,滴在四个人的肩上。四相合体的倒计时,在黎二指被关进拘留室的那一刻,又走了一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