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院地下拘留室在负二层,走廊尽头,铁门锁着,门缝里透出日光灯的白光。赵谪穿了一件白大褂,是从拍卖行后门顺来的,口袋里插着听诊器和记录板,假牙在嘴里咬紧。他从货梯下来,走廊里两个法警靠在墙上打哈欠,看见他胸口的法院法医室工牌,挥了挥手。赵谪走到拘留室门口,保安打开铁门,他侧身走进去。黎二指缩在铁床上,工装夹克裹着膝盖,左肩的纱布换了新的,可脸色还是白得像一张纸。他看见赵谪进来,瞳孔缩了一下。
赵谪蹲下去,从白大褂内袋里摸出一颗胶囊,透明壳,里面装着白色粉末。“假死药,”他说,声音压得很低,像在说一个秘密,“心跳停三分钟,呼吸停两分钟。法医宣布死亡,你被运出去。车上有解药。”黎二指盯着胶囊看了三秒,三秒后,他从赵谪掌心里捏起胶囊,塞进嘴里,喉结滚了一下,咽下去。三秒后,他的身体开始抽搐,手指在铁床上抓了两下,头往侧面一歪,瞳孔散开,心跳停了。赵谪站起来,掏出听诊器,按在他胸口,听了十秒。然后他对着门外喊了一声:“法医确认,死亡时间凌晨四点十七分。”
贺明堂在办公室签了字,签字笔在死亡确认书上划出瘦长的笔锋。尸体被装进黑色裹尸袋,拉链拉到头,两个法警抬上担架,从法院后门运出去。停尸车停在法院后门的暗巷里,白色车身,车顶灯灭着。法警把担架推进后厢,关上门,引擎发动。车从后巷拐上东城大道,走了大约十分钟,后厢里黎二指的身体动了一下。赵谪蹲在担架旁边,从白大褂内袋里摸出解药,一小瓶透明液体,掰开黎二指的嘴,灌进去。黎二指的喉结滚了一下,咳嗽从肺里炸出来,身体蜷起来,手指攥住担架边缘。他的瞳孔从散开缩回来,看着赵谪的脸。赵谪把手机屏幕转向他,屏幕上是四王资金池的名单,六个账户,开户行写着法院地下金库。
“账号,”赵谪说,声音平而远,“全部告诉我。”黎二指靠在车壁上,喘了几口气,从工装内袋里摸出一支圆珠笔,是赵谪提前塞给他的。他在赵谪递来的纸片上写了一串数字,笔迹潦草而急促,每一笔都在抖。六个账号,每个账号后面跟着金额和日期。他把纸片递回去,手指在纸片边缘按了一下,又缩回去。赵谪接过来,核对了一遍,拍照存档,发给沈眠。他收起手机,把纸片塞进口袋。“金库钥匙在谁手里?”他问。黎二指的嘴唇动了动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:“贺明远。拍卖庭庭长。钥匙在他手里,私人银行的保险箱也在他办公室。”赵谪把假牙从嘴里取出来,捏在掌心,又装回去。停尸车拐上南城沿海公路,后厢里安静了一瞬。
垃圾站暗道里的日光灯管嗡嗡地亮着。沈眠蹲在水泥地面上,面前摊着苏婉的名单和赵谪发来的账号照片。六个账户,每个账户后面都跟着金额和日期,金额从几十万到几千万不等,日期从三年前一直排到上个月。她把名单和账号并排放在一起,账号上的日期和苏婉名单上的日期一一对应。四王资金池在法院地下,每一笔钱从拍卖行洗白之后,汇入这些账户,再从账户转入贺明堂和贺明远的私人名下。沈眠把手机翻过去,屏幕扣在掌心。她抬起头,看着赵谪。赵谪靠在墙上,灰蓝西装上全是停尸车的白霜和干涸的血。他预测了贺明堂的下一步:贺明堂已经发现尸体是假的,签字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确认书上停了三秒,三秒后他才落笔。他会派人追停尸车,也会派人去拘留室搜黎二指的遗物。赵谪把预测说出来,声音平而远。
暗道外面,旧港城的晨光从排水沟缝隙里挤进来,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沈眠站起来,把名单和账号照片收进风衣内袋,和真档案袋叠在一起。她的见欲在暗处睁开,扫过暗道出口的每一个角落,看见贺明堂办公室的灯还亮着,看见法警在拘留室走廊里翻黎二指的铁床,看见停尸车后面远远缀着一辆黑色轿车。她把视线收回来,看着另外三个人。“将计就计,”她说,声音平而稳,像一根拉直的心电图,“让媒体曝光。”铁鹰从墙上直起身,撬棍别回腰后,右脸的烧焦皮肤在灯下抽动了一下。阿九把旧书包带子在手腕上绕紧三圈。赵谪把假牙装回去,咬紧。四相站在暗道里,头顶的日光灯管闪了一下,又稳住。四相合体的倒计时,在停尸车拐上海岸公路的那一刻,又走了一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