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院门口的台阶在早上八点被记者围得水泄不通。摄像机、话筒、闪光灯，像一片被风吹乱的金属森林。有人从人群后面挤上来，手里举着一只牛皮纸信封，信封上贴着快递单，寄件人一栏是空白，收件人写着“旧港城日报调查组”。记者们围上去，信封被拆开，里面是一沓打印的账目、一段录音、一张黎二指在停尸房里睁着眼的照片。消息像一颗石子扔进深潭，涟漪一圈一圈荡开。法院大楼的玻璃门后面，保安站成一排，手拉着手，把记者挡在台阶下面。贺明堂站在三楼办公室窗前，百叶帘拉开一条缝，他看着楼下黑压压的人群，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两下，停住了。
法院被迫立案。贺明堂坐在会议室长桌的主位上，面前摊着黎二指的案卷，手指在纸页上翻来翻去。黎东楼派的律师坐在对面，深灰西装，金丝眼镜，手里提着一只公文包，公文包上印着黎东楼赌场的蛇形徽章。律师把一份取保候审申请书推到贺明堂面前，手指按在纸页边缘。“黎先生希望尽快处理，”律师说，声音平稳而冷淡，“法院的声誉，拖不起。”贺明堂没有接申请书。他看着律师的脸，目光像一把没有温度的刀。三秒后，他把申请书推回去。“黎二指涉嫌贩毒、洗钱、故意杀人，”他说，声音平而冷，“案情重大，不能取保。”律师的手指在公文包上停了一瞬，又松开。他把申请书收回去，站起来，转身走了出去。贺明堂靠在椅背上，看着律师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，拿起手机，屏幕亮着，黎东楼的号码在来电显示上闪。
法院走廊里，记者们突破了第一道防线，挤到审判庭门口。贺明堂从会议室出来，深灰西装，暗红领带，头发梳得没有一根乱。他往办公室走，记者们追上来，话筒戳到他面前。“贺院长，黎二指是假死还是真死？”一个记者问。贺明堂的脚步没有停，目光平视前方，嘴唇紧闭。第二个记者追上来：“贺院长，黎二指案证据是谁寄的？”贺明堂推开办公室的门，侧身走进去，反手把门关上。门锁咬合的声音在走廊里响了一下。记者们被保安拦在门外，闪光灯从门缝里挤进去，打在他办公桌的台面上，亮了一瞬，又灭了。
法院外面，四相挤在垃圾车驾驶室里看手机。阿九坐在副驾驶上，旧书包抱在胸前，手机屏幕上是旧港城日报的直播画面，法院台阶上记者围堵，贺明堂不答，保安推人。赵谪蹲在后厢帆布下面，灰蓝西装上全是骨粉和血混成的暗色，假牙在嘴里咬紧。他把手机屏幕转过去，给沈眠看。“曝光是我们的人，”他说，声音平而远，“林晚记者。我以前的搭档。”沈眠靠在车门上，风衣下摆被晨风吹起来，左臂的裂口还在渗暗红光。她看着屏幕上的画面，见欲在暗处睁开，扫过法院大楼的每一个窗口，看见贺明堂办公室的灯亮着，看见黎东楼律师的车从法院后门开走，看见黎东楼在毒枭别墅里摔了一只酒杯。
法院迫于舆论，抓了黎东楼三个手下顶罪。三个人被法警从东城夜总会后门押出来，手上铐着手铐，头上蒙着黑布袋。记者们围上去，闪光灯打在黑布袋上，亮成一片。黎东楼站在毒枭别墅二楼窗口，百叶帘拉了一半，他看着电视上的新闻画面，三个手下被推进警车，警车灯在屏幕上闪着红蓝光。他的手指在窗台上攥紧，翡翠扳指磕在窗框上，碎了一角。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，拨了贺明堂的号码。电话接通了，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，沙哑而暴躁，像一锅烧过头的油：“你抓我的人，我杀你全家。”电话挂了。贺明堂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，屏幕还亮着。他站在办公室窗前，百叶帘拉下来，光被切成一条一条，落在他脸上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的手机，又抬头看了一眼窗外。法院大楼的罗马柱在暮色里沉默着，天平与剑的轮廓被路灯照出一线冷光。
垃圾站暗道里的日光灯管嗡嗡地亮着。四相围在水泥地面上，面前摊着林晚记者发来的新闻链接，链接下面是评论区，全城的人都在骂法院，骂黎东楼，骂贺明堂。铁鹰靠在墙上，撬棍横在膝盖上，右脸的烧焦皮肤在灯下泛着黑。阿九蹲在角落里，旧书包抱在胸前，听欲贴着地面渗出去，捕捉着暗道外面的动静。赵谪坐在木箱上，假牙在嘴里咬紧，意欲在暗处铺开。沈眠站在暗道口，风衣下摆被排水沟的风掀起来。她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评论区，全城以为胜利，全城以为法院终于动了。可她的见欲穿过屏幕，穿过法院大楼，看见贺明堂办公室的灯还亮着，看见黎东楼的律师在车里打电话，看见灰先生的焦黑轮廓坐在提灯人室的铁椅上，手指按在装置开关上。
旧手机在沈眠口袋里震了一下。她掏出来，屏幕亮着，灰先生的号码，一行字：“假胜。贺明堂升院长，黎东楼和贺崇年联手，你们中计了。”沈眠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秒。她把手机转过去，屏幕对着另外三个人。铁鹰的手指在撬棍上攥紧，指节泛白。阿九把旧书包带子在手腕上绕紧三圈。赵谪把假牙从嘴里取出来，捏在掌心，意欲铺开，预测了灰先生话里的链条：曝光是林晚发的，可林晚的线人是赵谪，赵谪传出去的消息被灰先生截了一半。贺明堂借舆论升院长，黎东楼借舆论抓替罪羊，贺崇年借舆论把四相引到法院。四个人站在暗道里，头顶的日光灯管闪了一下，又稳住。暗道外面，旧港城的夜色从排水沟缝隙里压进来，法院大楼的轮廓在远处沉默着。四相合体的倒计时，在灰先生短信亮起的那一刻，又走了一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