垃圾站暗道里的日光灯管换了一根更亮的，白光打在水泥地面上，把四只搪瓷杯的影子照得清清楚楚。铁鹰从垃圾站废墟里翻出一瓶没被烧坏的威士忌，瓶身上全是烟灰和干涸的泥，他用袖子擦了擦，拧开盖，倒了四杯。琥珀色的酒液在搪瓷杯里晃荡，映着灯管的白光，像四杯被稀释的琥珀。阿九从旧书包侧兜里摸出最后几颗糖，放在木箱上，糖纸在灯下闪着廉价的光。赵谪把假牙从嘴里取出来，捏在掌心，靠在墙上，嘴角弯了一下。沈眠蹲在木箱旁边，风衣下摆铺在水泥地上，左臂的裂口用新纱布缠着，暗红光还在纱布下面隐隐跳着。
铁鹰举起搪瓷杯，杯沿磕在另外三只杯子上，发出四声清脆的响。“黎二指倒了，”他说，声音沙哑而稳，右脸的烧焦皮肤在灯下泛着黑，“黎东楼断一臂。”他仰头把酒灌下去，喉结滚了一下。阿九抿了一口，酒液在舌尖上滚了一圈，她皱了皱鼻子，把杯子放下。赵谪喝了一半，剩下的半杯放在木箱上，手指在杯沿上敲着。沈眠端起杯子，没有喝。她的见欲在暗处睁开，像一盏被压暗了的无影灯，照进铁鹰眼底。她看见他心底那团东西：一头被铁链拴住的鲨鱼，铁链另一头原本攥在黎东楼手里，现在攥在四相手里。可鲨鱼的尾巴上多了一条绳子，绳子另一头垂在暗处，看不见谁在攥着。铁鹰太乐观了。他把黎二指的假死当成了胜利，把曝光当成了胜利，把法院抓替罪羊当成了胜利。
沈眠把杯子放在木箱上，杯底在木板上滑出一声细响。“不对，”她说，声音平而稳，像一根拉直的心电图，“太顺利了。”铁鹰的手指在搪瓷杯上停住了。阿九从书包带上松开手，抬起头。赵谪把假牙装回嘴里，咬紧，意欲在暗处铺开。他预测了整条线的走向：曝光是林晚发的，可林晚的线人是赵谪，赵谪传出去的消息被灰先生截了一半。贺明堂借舆论升院长，黎东楼借舆论抓替罪羊，贺崇年借舆论把四相引到法院。每一步都太顺了。赵谪把预测说出来，声音平而远，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。铁鹰把搪瓷杯放在木箱上，右脸的烧焦皮肤在灯下抽动了一下。
旧手机在沈眠口袋里震了一下。她掏出来，屏幕亮着，灰先生的号码，一行字：“黎二指是贺明堂故意放的饵。你们上钩了。”沈眠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秒。她把手机转过去，屏幕对着另外三个人。铁鹰的手指在撬棍上攥紧，指节泛白。阿九把旧书包带子在手腕上绕紧三圈。赵谪从墙上直起身，假牙在嘴里咬紧，意欲铺开，预测了灰先生话里的链条：黎二指自首是贺明堂安排的，假死药是贺明堂默许的，曝光是贺明堂纵容的。贺明堂用黎二指做饵，把四相引到法院。终审提前。贺崇年要换身体。赵谪把预测说出来，声音平而远。
法院审判庭里，贺明堂站在国徽下面，深灰西装，暗红领带，头发梳得没有一根乱。他面前摆着一本红色封面的就职宣誓书，左手按在封面上，右手举起来，掌心朝前。法官们坐在下面，审判庭里坐满了人，摄像机从旁听席后面伸进来，镜头对准贺明堂的脸。他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，平而冷，像一把没有温度的刀：“旧港城法院将彻底清除犯罪。从今天起，法院只对法律负责。”他放下右手，宣誓书合上。审判庭里响起掌声，闪光灯打在国徽上，天平与剑亮了一瞬。贺明远站在旁听席第一排，深灰西装，暗红领带，头发梳得没有一根乱。他鼓掌时，嘴角弯着一个很浅的弧度，像一把收拢的手术刀。
毒枭别墅二楼办公室里，黎东楼站在窗前，百叶帘拉了一半。他看着电视上的新闻画面，贺明堂在审判庭里宣誓，国徽在屏幕上亮着。黎东楼的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两下，翡翠扳指碎了一角，碎口在灯下泛着暗色。他转过身，看着办公室里的人。贺明堂坐在沙发上，深灰西装上还沾着审判庭的香槟味。灰先生坐在另一侧，灰色风衣，焦黑的轮廓，两粒嵌在灰烬里的炭火在暗处亮着。三个人之间的茶几上摊着一张法院地下通道剖面图，提灯人室的位置用红笔圈着。黎东楼走到茶几前，伸出手。贺明堂伸出手。两只手在灰先生面前握在一起。灰先生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，那片焦黑的轮廓里，炭火亮了一瞬，又暗下去。
垃圾站暗道里，四相围在手机屏幕前面。屏幕上，贺明堂的就职演说还在直播，国徽在背景里亮着。沈眠把手机屏幕转过去，对着另外三个人。“他说犯罪，”她声音平而稳，像一根拉直的心电图，“指我们。”铁鹰把撬棍从腰后抽出来，掂了掂，右脸的烧焦皮肤在灯下抽动。阿九把旧书包抱在胸前，听欲贴着地面渗出去，捕捉着暗道外面越来越近的警笛声。赵谪把假牙从嘴里取出来，捏在掌心，意欲在暗处铺开，预测了终审的流程：明天，法院审判庭，四相作为被告，贺明堂升院长，贺明远升副院长，贺崇年坐提灯人室。灰先生要在终审现场换身体。赵谪把预测说出来，声音平而远。
旧手机在沈眠口袋里又震了一下。她掏出来，屏幕亮着，灰先生的号码，最后一行字：“终审提前到明天。四相，最后一次合体。贺崇年要换赵谪的身体。”沈眠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秒。她把手机收进口袋，拉链拉到下巴。四个人站在暗道里，头顶的日光灯管闪了一下，又稳住。暗道外面，旧港城的晨光从排水沟缝隙里挤进来，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法院大楼的轮廓在远处沉默着，罗马柱上的天平与剑被第一缕光照出一线冷光。四相合体的倒计时，在灰先生最后一行字亮起的那一刻，归零之后又开始了新的计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