押解车是一辆旧式囚车,白色车身,车顶蒙着铁网,车窗从外面焊死了,只留一条三指宽的缝隙透气。车厢里分成两格,前面坐着两个押解员,后面关着黎二指。他坐在铁椅上,手腕铐着,脚踝也铐着,工装夹克上两个弹孔露在外面,左肩的纱布换了新的,可脸色还是白得像一张纸。赵谪的假死药让他从停尸车里醒过来,又被塞进这辆押解车时,他就知道,贺明堂发现假死真相了。车从法院后门开出来,拐上东城大道,往北城监狱方向走。路面不平,车身颠了一下,黎二指的头撞在铁椅靠背上,他闷哼了一声。押解员从前面递过来一瓶水,塑料瓶,盖子拧松了。黎二指接过瓶子,手指在瓶身上攥了攥,仰头灌了两口。水是凉的,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。他喝到第三口时,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烧,气管缩紧,肺里的气吸不进去。他弯下腰,口吐白沫,白沫里掺着血丝,滴在工装夹克前襟上。他的手指从铁椅扶手上滑下去,抓住旁边押解员的胳膊,指甲掐进皮肉,在押解员的手背上划出三道血痕。他张着嘴,喉咙里滚出一声沙哑的喘息,可他说不出话。他用指尖蘸了自己前襟上的血,在押解员的手背上写了一个字。贺。手指从手背上滑下去,头往侧面一歪,瞳孔散开。押解员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的血字,从口袋里摸出纸巾,擦掉,把纸巾塞进口袋。他对着前面喊了一声:“停车。犯人不行了。”
法院新闻发布厅里,贺明堂站在话筒前,深灰西装,暗红领带,头发梳得没有一根乱。他面前摊着一份声明,手指按在纸页边缘。“黎二指,在押解途中突发疾病,经抢救无效死亡,”他说,声音平而冷,像一把没有温度的刀,“法院深表遗憾。”记者们从座位上站起来,话筒举得很高。“贺院长,黎二指之前已经假死过一次,这次是真的吗?”一个记者问。贺明堂的目光从话筒上移开,落在记者脸上,三秒后,他把视线收回来。“法医报告已经出具,”他说,“死因是急性心梗。”他转身走出新闻发布厅,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,声音平稳而清晰。记者们追到走廊里,保安把门关上,闪光灯从门缝里挤进去,打在他后背上一瞬,又灭了。
垃圾站暗道里的日光灯管嗡嗡地亮着。四相围在手机屏幕前面,屏幕上,贺明堂的新闻发布会还在直播。赵谪蹲在木箱上,灰蓝西装上全是停尸车的白霜和干涸的血,假牙在嘴里咬紧。他把手机屏幕转过去,对着另外三个人。“黎二指真死了,”他说,声音平而远,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,“贺明堂下的手。”铁鹰靠在墙上,撬棍横在膝盖上,右脸的烧焦皮肤在灯下抽动了一下。他摸到了赵谪话里的那根刺:黎二指死前用手背上的血写了贺字,押解员擦掉了。阿九蹲在角落里,旧书包抱在胸前,右臂的暗红痕在袖口下面泛着淡色。她的听欲贴着地面渗出去,捕捉着法院大楼方向的动静。她听见贺明堂在办公室里打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,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她耳朵里。贺明堂最怕的话像一根针扎在她耳膜上:“下一个,沈眠。”阿九的手指在旧书包带上攥紧,指节泛白。她抬起头,看着沈眠的脸。沈眠站在暗道口,风衣下摆被排水沟的风掀起来,左臂的裂口还在渗暗红光。她看见阿九的脸色,见欲在暗处睁开,扫过阿九眼底,看见她心底那团东西:黎二指前襟上的血,押解员手背上的字,贺明堂的电话。沈眠把视线收回来,声音平而稳,像一根拉直的心电图:“黎二指死了,线索断了。贺明堂要杀我。”
暗道外面的排水沟里传来引擎声。不止一辆,轮胎碾过碎石路,车灯从排水沟缝隙里扫进来,把四个人的影子照在墙壁上,又压扁。阿九的听欲第二次张开,捕捉着外面的动静。四王宣布联合,悬赏四相人头,悬赏令贴在旧港城每一个暗巷口和码头公告栏上。悬赏令上四张照片,沈眠、铁鹰、阿九、赵谪,照片是从夜总会监控里截的,沈眠的侧脸,铁鹰的半面面具,阿九蹲在码头木板上的背影,赵谪站在北城车站广场上的正面。每一张照片下面都标着金额,沈眠五百万,铁鹰五百万,阿九三百万,赵谪三百万。悬赏令的落款是四王联合签名,黎东楼、金照、海阁罗、白无面。沈眠把手机屏幕转过去,对着另外三个人。铁鹰把撬棍从膝盖上拿起来,别回腰后,右脸的烧焦皮肤在灯下抽动了一下。赵谪把假牙从嘴里取出来,捏在掌心,意欲铺开,预测了悬赏令的传播路径:从夜总会监控截的照片,说明夜总会有内鬼。他把预测说出来,声音平而远。沈眠把手机收进口袋,风衣下摆一甩。“夜总会有内鬼,”她说,声音平而稳,像一根拉直的心电图。四个人站在暗道里,头顶的日光灯管闪了一下,又稳住。暗道外面,旧港城的暮色从排水沟缝隙里压进来,法院大楼的轮廓在远处沉默着,罗马柱上的天平与剑被路灯照出一线冷光。四相合体的倒计时,在黎二指手背上那个“贺”字被擦掉的那一刻,又走了一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