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院审判庭在早上八点坐满了人。法官、法警、法院工作人员，加上旁听席上的记者和摄像机，把整个空间挤得密不透风。贺明堂站在国徽下面，深灰西装，暗红领带，头发梳得没有一根乱。他面前摆着一本红色封面的就职宣誓书，左手按在封面上，右手举起来，掌心朝前。他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，平而冷，像一把没有温度的刀：“旧港城法院即日成立特别行动组，专门追捕四相恐怖团伙。我，贺明堂，就任院长，全面负责。”他放下右手，宣誓书合上。审判庭里响起掌声，闪光灯打在国徽上，天平与剑亮了一瞬。旁听席第一排，贺明远站起来鼓掌，深灰西装，暗红领带，嘴角弯着一个很浅的弧度，像一把收拢的手术刀。掌声落下去之后，贺明远转身走出审判庭，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，声音平稳而清晰。
拍卖行在上午十点被清空。贺明远站在拍卖行一楼大厅，手里攥着一串钥匙，身后站着六个穿黑西装的人。拍卖行的工作人员被集中在一楼角落，手里的登记簿和账册被收进一只铁皮箱。贺明远走到拍卖台前，手指在台面上敲了两下。“所有拍卖暂停，”他说，声音平而冷，“货物转法院地下金库。拍卖行即日起停止对外业务。”穿黑西装的人开始搬东西，青铜器、字画、瓷器、古籍，从展台上撤下来，装进木箱，抬上货车。货车从拍卖行后门开出去，拐上东城大道，往法院方向走。贺明远站在空荡荡的展台前面，手指在台面上敲了第三下，停住了。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，拨了贺明堂的号码。电话接通了，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：“拍卖行清完了。货进金库。地下通道的入口，我封了。”电话挂了。他把手机收进口袋，转身往门口走。
沈眠在凌晨五点从夜总会后巷出来时，风衣内袋里那只监听器还在发着信号。她不敢回夜总会，也不敢去任何有监控的地方。她沿着东城大道往南走，贴着墙根，风衣领子竖起来，白玫瑰早就没了，发夹也丢了，头发披在肩上。街上空荡荡的，只有清洁工在扫落叶。她走了大约十分钟，身后传来引擎声。一辆黑色越野车从街角拐出来，车顶装着探照灯，灯柱扫过路面，把她的影子钉在墙上。特别行动组。车门打开，两个穿黑制服的人跳下来，手里提着电棍。沈眠没有跑。她往侧面一闪，钻进一条窄巷，风衣下摆被墙角的铁皮钩住，她扯了一下，布片撕开。窄巷尽头是一道矮墙，她翻过去，落在另一条街上。身后，电棍敲在墙上，火花在晨雾里闪了一下。她继续跑，拐进南城方向的老城区，把引擎声甩在身后。
垃圾站废墟在凌晨六点被晨光照亮。铁鹰把垃圾车停在废墟后面，车头蒙着帆布，引擎没有熄。他从驾驶座上跳下来，右脸的烧焦皮肤被晨雾打湿，裂口边缘泛着暗红。他走到废墟最里面，原来放压缩机的位置，蹲下去，手指在焦黑的废铁和碎纸里刨。刨了大约三分钟，指腹碰到一只铁盒的边缘。他把铁盒从废墟里拖出来，盒盖被火烧得变了形，卡通猫贴纸只剩一圈深色的胶痕。他弹开盒盖，里面那张旧照片还在，妻子抱着流浪猫站在垃圾站门口，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照片下面的塑料袋烤化了，粘在盒底。他把照片抽出来，塞进工装内袋，贴着心口。废墟外面传来引擎声。两辆黑色越野车停在碎石路上，车灯亮着，引擎盖还冒着热气。特别行动组的人从车上跳下来，六个，手里提着电棍和钢管，领头的举着一只手电，光柱扫过废墟，钉在铁鹰背上。铁鹰站起来，撬棍从腰后抽出来，横在胸前。
南城码头在早上七点被晨光照亮。七号泊位的水泥地上，阿七的尸体躺在那里，灰夹克上全是水，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，右手食指缺了一截，断口泡得发白。码头工人围了一圈，没人敢靠近。搬运工站在最前面，手里攥着一根钢管，嘴唇哆嗦着。警察从泊位另一头走过来，手里提着证物袋，把尸体周围围上警戒线。阿九蹲在暗沟入口旁边，旧书包抱在胸前，右臂的暗红痕在袖口下面泛着淡色。她的听欲贴着地面渗出去，穿过泊位的水泥地，穿过警戒线，钻进阿七的尸体里。她听见了。很轻，很细，从尸体深处渗出来，像一根快要断的线。阿七最后的话，被水泡散了，可每个字还在。他说的是：“灰在法院。别信提灯人。”阿九的手指在旧书包带上攥紧，指节泛白。她没有出去。她蹲在暗沟里，看着警察把阿七的尸体装进黑色裹尸袋，拉链拉到头，抬上殡仪馆的车。车开走了，码头工人散了。阿九从暗沟里爬出来，落在泊位边上，蹲在阿七躺过的水泥地上，手指按在湿痕上，指腹上留着冰冷的水渍。
北城烂尾楼在早上八点被晨光照亮。赵谪靠在二楼歪斜的柱子上，灰蓝西装上全是骨粉和血混成的暗色，假牙在嘴里咬紧。他从口袋里摸出旧手机，屏幕亮着，信号格空着。他把手机收回去，坐在水泥地面上。楼梯上传来脚步声，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，越来越近。三个穿便衣的人从楼梯口闪出来，手里提着枪，领头的举着证件，上面印着法院特别行动组的徽章。赵谪的意欲在暗处铺开，他预测了下一步：三个人，两支枪，一支电棍，他被按在地上，铐上手铐，押进黑色轿车，送到法院地下。他没有动。三个人冲上来，把他从地上拽起来，反手铐上。赵谪的假牙在嘴里咬紧，灰蓝西装下摆拖在水泥地上。他被推下楼梯，塞进黑色轿车后座。车门关上，引擎发动。轿车拐上北城大道，往法院方向开。
旧港城的地下通道里，灰先生的声音从旧手机里传出来，清瘦而平稳，像一把手术刀在玻璃上轻轻划了一下。四部旧手机同时亮着，四相分散在四个方向，可短信同时到达。沈眠蹲在南城老城区的窄巷里，风衣上沾着墙角的铁锈。铁鹰靠在垃圾站废墟的压缩机残骸上，撬棍横在膝盖上。阿九坐在码头泊位边上，旧书包抱在胸前。赵谪坐在黑色轿车后座，双手铐在身前。四个人同时低头看着手机屏幕，灰先生的短信只有一行字：“假胜是陷阱，四相中计。贺崇年要逐个击破。你们必须合体，但合体后赵谪会死。”沈眠把手机翻过去，屏幕扣在掌心。铁鹰把手机收进工装内袋，催收单贴着心口。阿九把手机塞回旧书包侧兜，和陈灰的工牌贴在一起。赵谪把手机收进灰蓝西装内袋，假牙在嘴里咬紧。四相合体的倒计时，在灰先生短信亮起的那一刻，又走了一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