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总会更衣室的铁皮柜在凌晨三点被沈眠重新推开，柜门发出低沉的呻吟。她侧身闪进去，反手锁上门，风衣下摆扫过地面。铁皮柜的冷光在头顶嗡嗡响，镜子照出她的脸，惨白，嘴角的浅印已经消了，可左臂的裂口还在渗暗红光，纱布下面隐隐跳着。她蹲下去，手指在柜底摸了一圈，那只监听器还贴在横梁内侧，黑色塑料壳，背面法院专用频率的标签。她把监听器拆下来，翻过来，指甲挑开背面的外壳。里面是一块微型电路板，芯片上印着法院专线的编码。她认出了这个编码，三年前她被构陷时，法院执行裁定书上的编号就是这个格式。法院专线。夜总会更衣室连着法院专线。她把电路板翻过来，背面焊着两枚针脚，一枚接收，一枚发送。她盯着发送针脚，见欲在暗处睁开，扫过电路板的每一道线路，看见信号从夜总会发出，穿过东城大道，扎进法院地下。她有了办法。
沈眠把监听器重新装好，外壳扣回去，贴回横梁内侧。她从风衣内袋里摸出旧手机，调出加密备忘录，编了一条假消息，只有一行字：“四相在码头。七号泊位。凌晨四点。”她把手机贴在监听器旁边，用反向传讯功能把假消息灌进法院专线。信号从监听器的发送针脚射出去，穿过东城大道，钻进法院地下的接收端。她等了三秒，把手机收回去。更衣室外面，走廊里的应急灯灭了一盏，剩下的那盏在头顶嗡嗡地闪。她靠在铁皮柜上，左臂的裂口压在柜门上，暗红光从纱布下面渗出来，在柜面上洇开一个暗红的点。
法院特别行动组在凌晨四点扑向码头。三辆黑色越野车冲进南城码头，车灯把七号泊位照得惨白。行动组的人从车上跳下来，手里提着电棍和钢管，领头的举着手电，光柱在泊位上扫来扫去。泊位空着，货柜空着，暗沟口空着。阿九蹲在暗沟另一头，旧书包抱在胸前，听欲贴着地面渗出去，捕捉着行动组的脚步声和骂声。领头的踹了一脚泊位边的空油桶，油桶滚了两圈，撞在水泥墩上。行动组的人搜了一圈，什么也没找到，骂骂咧咧地撤了。阿九从暗沟里爬出来，往北城方向走。
垃圾站废墟在凌晨四点还冒着细烟。铁鹰蹲在压缩机残骸旁边，撬棍别在腰后，右脸的烧焦皮肤被晨雾打湿。他用手在废墟里刨，刨到第三层碎铁皮下面，摸到一本账本，牛皮封面被火烧了一半，铜钉化了，可里面的纸页还完整。他抽出来，翻开。贺明堂升院长的资金记录，每一笔都是法院专用账户的转账，收款人写着“特别行动组筹备金”，金额从几十万到几百万不等，日期从三年前一直排到上个月。他把账本折好，塞进工装内袋，和催收单叠在一起。废墟外面传来引擎声。两辆黑色越野车停在碎石路上，车灯亮着，引擎盖还冒着热气。特别行动组的人从车上跳下来，六个，手里提着电棍和钢管。铁鹰站起来，撬棍从腰后抽出来，横在胸前。他往垃圾车方向退，退到驾驶座旁边，拉开车门跳上去。引擎发动，垃圾车从废墟后面冲出来，车头对准两辆越野车之间的空隙，撞开一条路。电棍敲在垃圾车后厢门上，铁皮凹进去一个坑。铁鹰踩下油门，垃圾车冲下斜坡，车头扎进排水渠，渠底连着下水道入口。他关掉引擎，车灯灭了，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。越野车从斜坡上方追过去，车灯扫过排水渠，光柱在铁皮上晃了一下，又移开了。
南城码头七号泊位在凌晨五点被晨光照亮。阿九从暗沟里爬出来，蹲在泊位边上，旧书包抱在胸前。搬运工从泊位另一头走过来，手里攥着一根钢管，身后跟着两个码头工人。他们看见阿九，停住脚步。搬运工蹲下去，声音粗粝而稳：“你养父的尸体，我们藏起来了。”他往泊位边上的冷库方向偏了偏下巴。冷库侧门后面，阿七的尸体被一块防水布盖着，灰夹克上的水已经被擦干了，右手食指缺了一截，断口泡得发白。阿九走过去，蹲在防水布旁边，手指掀开布角。阿七的手攥着一样东西，指节僵硬，关节凸起。阿九把那只手掰开，掌心里是一张传票，法院专用纸张，抬头印着天平与剑。传票上写着：旧港城法院终审，被告席四相，审判官贺崇年。日期是明天。阿九把传票抽出来，折好，塞进旧书包侧兜。她把防水布重新盖好，站起来，搬运工站在她身后，钢管攥在手里。“你走，”他说，“我们守着他。”阿九把旧书包带子在手腕上绕紧三圈，转身往暗沟方向走。
下水道里的水没过脚踝，冰凉，混着从法院地下金库渗出来的暗色液体。沈眠蹲在管道拐角处，风衣下摆泡在水里，左臂的裂口用新纱布缠着。铁鹰从另一头摸过来，撬棍别回腰后，右脸的烧焦皮肤在暗红光里泛着黑。阿九从南面爬进来，旧书包抱在胸前，右臂的暗红痕在袖口下面泛着淡色。三个人在下水道里汇合，头顶的管壁渗着水，滴在三个人的肩上。沈眠从风衣内袋里摸出监听器，放在管壁上，电路板朝上。铁鹰从工装内袋里摸出账本，放在监听器旁边。阿九从旧书包侧兜里摸出传票，放在账本上面。三样东西排在水管壁上，监听器、账本、传票。法院专线、升院长资金、终审传票。沈眠的见欲在暗处睁开，扫过三样东西，看见信号从监听器射出去，穿过法院专线，扎进提灯人室；看见资金从特别行动组账户流入贺明堂私人名下；看见传票上的审判官写着贺崇年。她把三样东西收起来，塞进风衣内袋。铁鹰把撬棍从腰后抽出来，掂了掂。阿九把旧书包带子在手腕上绕紧三圈。
旧手机在三个人口袋里同时震了。沈眠掏出来，屏幕亮着，灰先生的号码，一行字：“最后一次合体，在提灯人室。你们决定。”沈眠把手机转过去，屏幕对着另外两个人。铁鹰的手指在撬棍上攥紧，指节泛白。阿九把旧书包抱在胸前，听欲贴着地面渗出去，捕捉着法院地下传来的装置心跳。赵谪在提灯人室隔壁的石室里，手铐在身前，假牙在嘴里咬紧。他的意欲在暗处铺开，预测了明天的终审：贺素年坐在审判席上，四相被押进被告席，装置在提灯人室启动，四相合体，他的意识转进赵谪的身体。赵谪把预测压在舌头下面，假牙咬紧。下水道里，沈眠把手机收进口袋，拉链拉到下巴。三个人站在管道拐角处，头顶的管壁渗着水，滴在三个人的肩上。四相合体的倒计时，在灰先生最后一行字亮起的那一刻，又走了一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