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水道里的水没过脚踝，冰凉，混着从法院地下金库渗出来的暗色液体，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。沈眠蹲在管道拐角处，风衣下摆泡在水里，左臂的裂口用新纱布缠着，暗红光从纱布下面渗出来，在水面上映出一小片抖动的红。铁鹰靠在管壁上，撬棍横在膝盖上，右脸的烧焦皮肤被污水溅湿，裂口边缘泛着黑。阿九蹲在另一侧，旧书包抱在胸前，右臂的暗红痕在袖口下面泛着淡色。三个人在下水道里汇合，头顶的管壁渗着水，滴在三个人的肩上，一下，一下，像某种倒计时。
沈眠从风衣内袋里摸出监听器，放在管壁上，电路板朝上。又从铁鹰手里接过账本，放在监听器旁边。最后从阿九书包侧兜里抽出传票，放在账本上面。三样东西排在水管壁上，法院专线、升院长资金、终审传票。她蹲下去，见欲在暗处睁开，扫过三样东西，看见信号从监听器射出去，穿过法院专线，扎进提灯人室；看见资金从特别行动组账户流入贺明堂私人名下；看见传票上的审判官写着贺崇年。她把三样东西收起来，塞进风衣内袋。铁鹰把撬棍从膝盖上拿起来，别回腰后。阿九把旧书包带子在手腕上绕紧三圈。
“赵谪在提灯人室，”沈眠说，声音平而稳，像一根拉直的心电图，“贺崇年要换他身体。”铁鹰的手指在撬棍上攥紧，指节泛白。他触欲在掌心铺开，摸到了沈眠话里那根刺：赵谪被绑在装置上，假牙被拔了，手铐铐在铁椅上，贺素年站在他面前，焦黑的轮廓里炭火亮到最大。他把撬棍从腰后抽出来，掂了掂，右脸的烧焦皮肤在暗红光里抽动了一下。“合体，赵谪死，”他说，声音沙哑而稳，“不合体，全城死。”阿九蹲在角落里，旧书包抱在胸前，听欲贴着地面渗出去，捕捉着提灯人室方向的动静。她听见赵谪心底那团东西在翻涌，恐惧外面裹着一层更薄的东西，一句话，像一根针扎在她的耳朵里：“别合体。”阿九把旧书包带子在手腕上绕紧三圈。“赵谪自己说别合体，”她说，声音细而急，像一根绷紧的弦。沈眠蹲下去，和铁鹰平视。她的见欲扫过铁鹰眼底，看见他心底那团东西在翻涌，赵谪的脸、赵谪的假牙、赵谪被绑在装置上的画面，全部叠在一起。她把视线收回来，声音平而稳：“他说别合体，是因为他想自己死。”
提灯人室的铁门在凌晨五点被贺素年推开。赵谪被绑在装置中央的铁椅上，手铐在身前，脚镣在脚踝，假牙被拔了放在旁边的铁皮柜上，树脂底座碎了三块。贺素年站在他面前，灰色风衣，焦黑的轮廓，两粒嵌在灰烬里的炭火亮到最大。他抬起右手，手腕内侧法院徽章的纹身在暗红光里亮着。他的手指按在装置底座的开关上。装置中央的铜柱开始旋转，晶体里的烟雾翻涌起来，四根透明导管从铁椅上延伸出去，连接着赵谪的手腕和脚踝。第一根导管亮起来，暗红色的光从赵谪的右手腕渗进去，沿着手臂往上爬，爬过肘弯，爬过肩膀，钻进他的太阳穴。赵谪的身体绷紧，牙关咬得咯吱响，瞳孔缩成两个小黑点。他的记忆被抽离，一张一张浮在晶体表面。医院走廊，他和搭档站在胸外科手术室门口，搭档的手搭在他肩上。北城车站，他把最后一个孩子送上火车，男孩回头看他，鞋底芯片的红点在屏幕上亮着。垃圾站暗道，他把假牙从嘴里取出来，照片卷在里面。白骨层，四只手握在一起。每一张记忆浮在晶体表面，暗红色的光灌进去，晶体里的烟雾翻涌得更快了。
下水道里，灰先生从暗处走出来。灰色风衣，身形瘦高，脸被烧掉了，只留下一片焦黑的轮廓。两粒嵌在灰烬里的炭火在暗红光里亮着。他的右手搭在管道壁上，手指修长，指节分明，手腕内侧一枚法院徽章的纹身清晰可见。他站在管道拐角处，看着三个人。沈眠站起来，见欲在暗处睁开，扫过灰先生的焦黑轮廓，看见他心底那团东西：一团被压缩了三十年的执念，执念外面裹着一层很薄的恐惧，恐惧的中心是一句话，陈灰。他是陈灰。三年前被贺崇年灭门的前法院书记员，假死之后变成灰先生，用旧法院线给四相发名单，给铁鹰发线索，给阿九发警告，给赵谪发灰先生的照片。他一直在等四相凑齐。沈眠往前走了一步，风衣下摆扫过污水，左臂的裂口还在渗暗红光。
灰先生把右手从管道壁上收回来，指间夹着那根没点的烟。他把烟放在嘴唇上，没有点，又拿下来。他的声音从灰烬里渗出来，清瘦而平稳，像一把手术刀在玻璃上轻轻划了一下：“我是陈灰。我帮你们。但你们得信我。”铁鹰的手指在撬棍上攥紧，指节泛白。阿九把旧书包抱在胸前，听欲贴着地面，捕捉着灰先生心跳的声音。没有心跳。灰先生的身体是冷的，可他的意识是活的。沈眠站在管道拐角处，见欲扫过灰先生的焦黑轮廓，扫过他的手腕，扫过他的手指。她把视线收回来，声音平而稳：“怎么帮？”
灰先生把烟从嘴唇上拿下来，夹在指间。他的声音在管道里撞了两下，清瘦而平稳：“能力共鸣不一定死。第四次合体，用罪业反噬贺崇年，不算普通合体，不消耗寿命。但需要你们四个同时愿意。”管道里安静了一瞬。铁鹰把撬棍从腰后抽出来，掂了掂，右脸的烧焦皮肤在暗红光里抽动了一下。阿九把旧书包带子在手腕上绕紧三圈，听欲贴着地面，捕捉着提灯人室方向装置的心跳。沈眠站在管道拐角处，风衣下摆被穿堂风掀起来，左臂的裂口还在渗暗红光。她看着灰先生的焦黑轮廓，看见他心底那团东西在翻涌，执念外面裹着的恐惧在松开，恐惧的中心是一句话，赵谪。沈眠把视线收回来，从风衣内袋里摸出旧手机。屏幕亮着，信号格空着，通讯断了。她盲打了一行字，发给赵谪的号码：“明天终审，我们来了。”信息发送失败。她又打了一遍，又打了一遍。第三次，信号格跳了一下，信息发出去了。
提灯人室里，赵谪在装置铁椅上睁开眼。他的右手腕上，沈眠的旧手机被贺素年的人搜出来放在铁皮柜上，屏幕亮了一瞬。他看见屏幕上的信息，沈眠的号码，一行字：“明天终审，我们来了。”赵谪的嘴唇动了动，牙关还咬着，嘴角弯了一下，弯出一个很浅的弧度。他用舌尖抵了抵上颚，假牙被拔了，牙床空着。他对着铁皮柜上的手机屏幕，声音沙哑而微弱，从胸腔深处挤出来：“来干嘛？”信息发出去。三秒后，回复来了。屏幕亮着，沈眠的号码，一行字：“来合体。”赵谪的笑僵在嘴角。他的手指在铁椅扶手上攥紧，指节泛白。他打了两个字：“会死。”信息发出去。三秒后，回复来了。屏幕亮着，沈眠的号码，一行字：“一起死。”赵谪盯着屏幕，瞳孔在暗红光里缩成两个小黑点。他的嘴角弯了一下，弯出一个很浅的弧度，像刀口上的锈。他把头靠在铁椅靠背上，闭上眼。装置中央的铜柱还在旋转，晶体里的记忆一张一张浮起来，又沉下去。他的记忆被抽离，可他的意欲还在。四相合体的倒计时，在沈眠最后一行字亮起的那一刻，归零之后又开始了新的计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