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中旬程观星去了一趟李庄。
天暖了,土路上化冻的泥浆干了,踩上去硬邦邦的。路两边的柳树抽了新芽,麦田返青,风一吹绿浪似的往远处滚。程观星走了半个多时辰,远远看见李庄的旧仓房,门口挂着一块木牌,上面拿炭笔写着“李庄学社”四个字,笔画歪歪扭扭,但看得清。
他没急着进去,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。仓房里收拾得挺干净,墙上糊了黄泥,地上铺了草垫,十几张矮桌是村里木匠拿旧料拼的,高低不一但稳当。李栓柱站在最前面,手里攥着一根木炭条,在墙上挂的一块黑板上写字——黑板是赵里正拿锅底灰刷的木板,边上还留着没刷匀的灰印。
李栓柱在讲水车齿比。他画了一个大轮一个小轮,标上齿数,底下十几个孩子听得认真,有两个还拿炭笔在麻纸上记。李栓柱讲完一段,叫一个孩子站起来回答问题,那孩子答错了,把齿数比说反了。李栓柱没急,蹲下去拿木棍在地上画了一遍,又让那孩子自己画一遍。孩子画完,他点点头,说:“对了。坐下。”
程观星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赵里正从后面追出来,手里还攥着一把锄头,问:“咋样?”
“行。”程观星说,“比我想的好。他知道怎么教。”
赵里正咧嘴笑了,搓了搓手:“俺就说这孩子行。他爹娘走得早,俺把他拉扯大,就看他这股子拧劲儿。干啥都要弄明白,弄不明白不睡觉。”
程观星点头。他想起李栓柱刚来那天,手里攥着那卷麻纸,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水车每天的流量变化,字写得歪,但一天不落。这种孩子,给他一个方向,他自己会往前跑。
回城路上他把格物册第一本翻开,在李栓柱那页后面添了一行:“李庄学社已开课,学生十三人,李栓柱主教,能讲能画能答疑。”
写完之后他合上册子,沿着土路慢慢走。路两边的麦田返青了,绿油油一片,风一吹跟水波似的。他想起刚穿过来那天在河边看见阿青头顶那团绿光,那时候他还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。现在知道了。绿光是生机,是土里长出来的东西,压不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