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部来活儿是四月底的事。
周主事亲自到庙里来的，拿了一份工部的行文，说城东要修一座新桥，桥墩石料运输需要一套绞盘齿轮组，工部匠人名录上有铁柱的名字，问他接不接。
铁柱看完行文，没说话，把纸递给程观星。程观星看了，问周主事：“工期多久？”
“两个月。工部出料，匠人出工。按名录上的规例给工钱。”
程观星把行文还给铁柱：“你自己定。”
铁柱攥着那张纸站了半天。他识字不多，但“铁柱”两个字他认得。他又看了一遍，把纸折起来揣进怀里，说：“接。”
接了这个活之后，铁柱白天去城东工地，晚上回庙里。程观星有时候晚上去工地看他，见他蹲在桥墩旁边拿炭笔画绞盘的尺寸，旁边围着几个工部老匠人。老匠人们一开始没把这个年轻后生放在眼里，但看了他画的齿轮箱图纸之后，话就少了。有一回程观星听见一个老匠人问铁柱：“你这齿轮箱的齿比怎么算的？”
铁柱说：“试出来的。”
老匠人笑了一声：“我们也是试出来的。你试了几回？”
“七八回。”
老匠人拍了拍他肩膀：“我当年试了三十多回。你小子行。”
铁柱回来跟程观星说这件事的时候，语气里带着一种程观星没听过的踏实。那种踏实不是被人夸出来的，是自己把手艺搁在台面上，别人挑不出毛病之后长出来的东西。程观星在格物册第一本铁柱那页后面添了一行：“城东桥工，独当一面。”
铁柱的工钱是周主事按旬送来的，不多，但够铁柱买木料和铁料了。他拿第一笔工钱买了把新凿子，剩下的搁在庙里一个陶罐里，说以后给学堂添工具用。程观星没说什么，但把这件事记在了册子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