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至那天,程观星把格物册最后一页写完了。
第一本记人,从铁柱、阿青、小婉开始,到李栓柱、栓子、石头、二牛,再到后来的十几个孩子。每个人的灵光颜色、天赋方向、学过的课业、做过的事,都记着。最后一页是郑明远,他在“备注”那栏写了一句:“原太学助教,现明德学堂识字课先生。”
第二本记物和线。物有几十样:水车、齿轮、坡面模型、短棍、纸背压痕、城西仓库、李庄渠埂、城东桥工。线有三条:粮铺那条线已经断了,太学后山那条线已经收了,户部那条线已经结了。每条线的末尾都标了日期和结果。最后一页的末尾,他添了一行:“线已收,人未散。”
程观星把两本册子摞在案角,拿麻线重新缝了边。铁柱从工地回来,带了一身汗和两张图纸,进门就喊:“先生,桥墩的绞盘装好了,周主事说月底验收。”阿青在灶上煮绿豆汤,小婉在案边把下个月的课表排出来,郑明远在棚子底下给几个新学生讲公文格式。石头在院里刨木头,二牛从李庄回来了,正跟李栓柱对旬报。
程观星把册子推到案角最里面,拿起炭笔在新裁的一页麻纸上写了几个字:“夏至,册子两本,线已收。人未散。”
他把这张纸夹进第一本册子的封皮里,站起来走到庙门口。门框上那块木牌被日头晒了一年,字迹有点淡了,但还清楚。底下那行小字——“不问出身,不问来历,来了就学,学会就走”——铁柱念过好几遍,阿青抄过,小婉刻过一块小的搁在案头。李栓柱说他要把这行字抄回李庄去。
程观星看了一会儿,转身回屋。棚子底下十几个脑袋凑在灯前,阿青在分绿豆汤,铁柱在讲桥墩的事,小婉在算下个月的账,郑明远在改学生的公文。火盆撤了,换成了一盆井水镇着的绿豆汤,庙里凉快。
程观星坐到案前,把灯捻亮。案上堆着学生的课业、工部的图纸、李庄学社的旬报、李清瑶还回来的笔记。这些东西他明天还要看,后天还要写。但今天不用了。他端起一碗绿豆汤,喝了一口。
外面蝉叫得正响。夏天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