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术室的门缓缓关上了。
季远舟站在门口,看着那盏红色的灯亮起,“手术中”三个字像三把刀悬在头顶。消毒水的气味一个劲地往鼻子里钻,刺激得他眼睛发酸。
走廊里空荡荡的,只有几张破旧的长椅摆在墙边。他颓然坐下,双手交叠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。陈雪寧去缴费了,孩子送到了王婆那里。现在只有他一个人,面对这扇可能决定父亲生死的大门。
等待是漫长的。一个小时,两个小时,三个小时。
他从未觉得时间如此难熬。脑子里全是父亲的样子。严厉的,沉默的,偶尔也会笑的。
小时候他怕父亲怕得要死,觉得这个老头永远都不会笑。每次他从外面野回来,父亲总是板着脸,一句话不说,只是用眼神盯着他,直盯到他浑身不自在,自动认错为止。那时候他想,父亲大概天生就是一幅扑克脸,不会笑,也不会说软话。
后来他离家出走,父子之间的关系越来越疏远。每次回家,两人说不上几句话就陷入沉默。一个坐在门槛上抽烟,一个站在院子里发呆。烟抽完了,父亲起身进屋,他也跟着进屋,各干各的事,谁也不理谁。
现在想想,父亲那些年的沉默,或许不是不爱,而是不知道怎么表达。
或者说,他在用沉默守护着一个秘密——关于母亲的秘密。这个秘密压了他一辈子,让他喘不过气来,也让他无法面对儿子询问的目光。
母亲临终前的样子突然浮现在眼前。那时候他在广州,接到家里的电话说母亲病危。他连夜往回赶,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的火车,还是没能见到最后一面。父亲站在门口迎接他,脸色铁青,什么都没说。
他一直以为父亲在怪他。怪他离家,怪他没见到母亲最后一面,怪他在外面闯荡了这么多年却一事无成。所以他不敢问。每次想开口,看到父亲那张扑克脸,话又咽了回去。他怕得到的答案是肯定的,怕父亲真的会怨他一辈子。
直到今天,在手术室门口,他突然理解了父亲。
那些年的沉默,不是不说,而是不能说。母亲临终前有过交代,这个秘密只能烂在肚子里。父亲用沉默保护了这个家,也用沉默把儿子挡在了真相之外。不是不爱,是爱得太深,深到不知道如何开口,深到只能用这种方式来守护。
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,是护士来换药水。季远舟抬起头看了一眼,又低下去了。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做,什么都不想管,只想等那盏红灯熄灭,等医生走出来,告诉他父亲没事。
又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听见自己的肚子叫了一声。这才想起来,从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。陈雪寧走的时候说要给他带点吃的,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。
他不想吃,一点都不饿。现在就算龙肉摆在面前,他也吃不下去。
又过了大概一个小时,走廊里传来急促的高跟鞋声。他抬起头,看见陈雪寧拎着一个饭盒快步走来,脸上还带着汗珠。
“给你带了点稀饭,多少吃一点。”她在他身边坐下,把饭盒打开,“我问了护士,说手术挺顺利的,应该快出来了。”
他接过饭盒,却没胃口吃,只是拿在手里。陈雪寧也不勉强他知道他的脾气,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,只有等结果出来才行。
又等了大概二十多分钟,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。一个护士先走出来,接着是医生,摘下口罩,脸色看起来比刚才轻松多了。
“手术很成功,老人家身体素质不错,恢复一段时间就好了。”医生说道,“一会儿转到病房,你们好好照顾着。”
季远舟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,眼眶一热,差点哭出来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,什么都说不出来。只能一个劲地点头,手里的饭盒差点掉在地上。
陈雪寧赶紧接过去,扶着他站起来:“好了,没事了,咱们去看看爸。”
病房里,父亲麻醉还没完全消退,躺在床上,脸色苍白。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,显示着老人的生命体征正在平稳恢复。季远舟坐在床边,一动不动地盯着父亲的脸。这张脸他已经看了三十多年,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仔细端详过。皱纹更深了,皮肤松弛了,头发花白了一片。那个把他扛在肩上的男人,真的老了。
麻药劲过了之后,父亲缓缓睁开眼睛。浑浊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。
他赶紧凑过去,把耳朵贴在父亲嘴边。
“傻小子,哭什么。”
声音很微弱,几乎听不见。但季远舟听得清清楚楚。他愣了一下,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,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。
“爸,我没哭。”他哽咽着,声音发抖,“您别说话,好好休息……”
父亲微微摇了摇头,又轻轻拍了拍床沿。意思是让他坐下,别站着。季远舟会意,在床边坐了下来,握住父亲的手。那只手粗糙得像老树皮,指节突出,手背上还有烫伤的疤痕。这是做了一辈子木匠活留下的痕迹,也是父亲这一生的印记。
“雪寧呢?”父亲的声音还是很虚弱,但比刚才清楚了一些。
“在外面呢,我让她去休息一下。”季远舟说道,“爸,您感觉怎么样?要不要喝水?”
父亲没回答,只是看着他,眼神里带着笑意。那种笑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,温和,柔软,像冬天的阳光。三十多年来,他第一次发现父亲也会这样笑。
“回来了就好。”父亲喃喃地说了一句,又闭上了眼睛像是累极了,需要好好休息。季远舟坐在床边,握着父亲的手,一刻也不想松开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,病房里亮起了灯。陈雪寧轻手轻脚地走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热汤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把汤放在床头柜上,然后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这对父子。
这一刻,时间仿佛静止了。所有的误解,所有的沉默,都在这间小小的病房里化为了理解和释然。他终于明白,父亲这些年不是不爱他,只是把爱藏得太深,深到他差点看不见。而现在,这扇门打开了,他们父子之间,终于可以好好说说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