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术后第三天，父亲的精神明显好了许多。季远舟请了厂里的假，专门在医院照顾。
清晨六点，护士来量体温测血压，季远舟就醒了。折叠椅太窄，他这一夜睡得浑身酸痛，脖子后面更是僵得厉害。陈雪寧带来的枕头被压得扁扁的，硬邦邦地枕在下面，硌得慌。他活动了下肩膀，看父亲还在睡，便轻手轻脚去水房打水。
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，混着窗外飘进来的一点点槐花香。三月的天气说变就变，前几天还暖和，昨天一场雨下来，今天就冷飕飕的。他拧干毛巾，给父亲擦脸。父亲醒来的时候，他正好擦到一半。
“几点了？”父亲声音有点哑。
“六点半。爸，您先喝口水。”他把床头摇起来，倒了杯温水，用吸管送到父亲嘴边。
父亲喝了半杯，环顾四周：“雪寧呢？”
“她上班去了，说中午来送饭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孩子也送学校去了，您别担心。”
父亲点点头，又闭上眼睛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被子上，暖烘烘的。季远舟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心里某个地方隐隐作痛。
上午九点，陈雪寧果然来了。她提着一个保温桶，一进门就笑：“爸，今天给您熬了鸡汤，可鲜了。”她手脚麻利地盛出一碗，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己家。
父亲看着她在床边忙活，突然说：“雪寧，这些天辛苦你了。”
“爸，您说这话就见外了。”她把碗递给季远舟，“远舟喂您，慢点喝。”
病房里飘着鸡汤的香味。老爷子喝了一口，点点头：“好喝，跟你妈当年熬的一个味。”
陈雪寧和季远舟对视一眼，谁都没接话。母亲走的时候，陈雪寧还没过门，这是她心里的一个结。她总觉得自己没能在婆婆生前尽孝，是一辈子的遗憾。
“您喜欢就好，我明天再给您熬。”她收拾好保温桶，又问了问父亲的身体情况，才匆匆赶去上班。
中午的阳光很好。季远舟把窗户开了条缝，让新鲜空气进来。病房里只有父子俩，一个躺着，一个坐着。
“爸，您还记得我小时候的事吗？”他犹豫了一下，还是开口了。这些年，他从来没有主动和父亲聊过以前。
父亲看了他一眼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：“记得，怎么不记得。你小时候皮得很，上树掏鸟蛋，下河摸鱼，没少让我操心。”
他笑了。那些事都多少年了。“我还以为您忘了。”
“忘了？”父亲哼了一声，“你第一次考满分那天，高兴得跑回家，结果在门槛上摔了一跤，膝盖都摔破了，还非要我背你去学校领奖状。你说你这个臭小子，是不是傻？”
这件事他早忘了，经父亲一说才想起来。那时候他才小学二年级，捧着一张九十八分的试卷跑回家，结果乐极生悲，在门槛上绊了一跤。膝盖磕出血，他哭得惊天动地，却还非要父亲背他去学校。
“后来呢？”他问。
“后来我就背你去呗。你这个臭小子，趴在我背上还在笑，说爸爸最好了。”父亲嘴角微微翘起，“那时候你就嘴甜，哄得我和你妈团团转。”
父子俩都笑了。阳光洒在床头，照得人暖洋洋的。
下午，病房的窗户开着，晚风吹进来，带着初春的寒意。季远舟给父亲削苹果，一刀一刀，转着圈，果皮长长的不断。这是小时候母亲教他的削法，说是这样削出来的苹果好看。
“爸，”他的声音有点哽咽，“这些年，我……我对不住您。”
这句话憋在心里好多年了。今天终于说出来，声音发抖，眼眶也红了。这些年，他在外面闯荡，回家的时间越来越少。母亲走的时候他在广州，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。这些年，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失败者，是个不孝子。
父亲没有说话，只是伸出手，在他手背上拍了拍。这个动作很简单，却让他心里某个地方一下子软了。那双粗糙的大手，拍在手上，沉甸甸的，像是一座山。
“傻小子，”父亲说，声音里带着笑意，“又说这种话。”
傍晚，陈雪寧来接他回去休息。病房里只剩下父亲一个人。窗外的夕阳把墙面染成橙红色，父亲躺在床上，看着天花板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晚上，季远舟躺在家里的床上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他想起父亲拍他手背的那个动作，想起父亲说“傻小子”时的语气。那些他以为父亲不在意的点点滴滴，原来父亲都一件一件记在心里。
窗外，月亮升起来，照得屋里一片银白。明天一早还要去医院给父亲送饭，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，却怎么也睡不着。父子之间这些年欠下的债，哪是一天两天还得清的。但至少现在开始还不晚，他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