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，天刚蒙蒙亮，季远舟就醒了。
昨晚上想太多，翻来覆去睡不着，这会儿脑袋有点沉。他揉了揉眼睛，看看窗外，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。今天父亲出院。
他赶紧爬起来，刷牙洗脸，换了身干净衣服。昨晚上陈雪寧已经跟他说好了，一早去租三轮车在医院门口等着。他匆匆喝了碗稀饭，骑着自行车就往县城赶。
三月的天气，说变就变。前几天还阴沉沉的，今天却出了大太阳。阳光照在脸上，暖烘烘的，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和青草的香味。路边的梧桐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，田里的油菜花黄灿灿的一大片，看着就让人心情好。
到医院的时候，父亲已经起来了，正坐在床边穿外套。护工在帮他整理东西，床头柜上的水杯和药瓶都收进了塑料袋。
“爸，感觉怎么样？”季远舟走过去，扶着父亲的胳膊。
“没事了，”父亲笑了笑，“这医院住得浑身不自在，还是家里好。”
护工把东西递过来，季远舟一件一件接过来放进袋子里。办完出院手续，他扶着父亲下楼，三轮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
车夫是个中年男人，皮肤晒得黝黑，笑起来一口黄牙。他帮季远舟把父亲扶上车，又把行李绑在车帮上。
“老人家，坐稳了咱就走。”
父亲点点头，双手扶着车沿。季远舟在边上跟着，时不时看一眼父亲，生怕他不舒服。
一路上，父亲东张西望，像是多年没出过门。田里的麦子绿油油的，路边的桃花开得正艳，远处山坡上有人在放牛。这一切对他来说既熟悉又陌生。
“还是家里好，”父亲突然说了一句，“医院那股味道，受不了。”
季远舟笑着点头：“以后哪儿也不让您去了，就在家待着。”
“胡说，”父亲看了他一眼，“我还等着抱孙子呢。”
季远舟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：“那您可得把身体养好。”
父子俩对视一眼，都笑了。这些年，他们之间很少有这样的时刻。大多数时候是沉默，偶尔说句话也是硬邦邦的。但今天不一样，父亲的精神明显好了很多，脸色也红润了。
回到家的时候，已经快中午了。
邻居们听说老季出院，纷纷来看望。周记名提了一篮子鸡蛋，王婆端着一碗鸡汤，刘小丽她妈拿了几斤红糖。一下子屋子里挤满了人，热闹得很。
“老季啊，你可得好好养着，”王婆把鸡汤放在桌子上，“这家里里外外都指望着你呢。”
父亲笑了笑没说话，但眼睛里带着笑意。他坐在熟悉的躺椅上，泡了一壶茶，舒服地叹了口气。
林奶奶也来了，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看了半天，才慢慢走进来。她上下打量了父亲几眼，点点头说：“气色还行，看来手术做得不错。”
“托您的福，”父亲说，“让您操心了。”
“操心啥，”林奶奶摆摆手，“咱们都是老邻居了，谁家没个事。”她顿了顿，又补充道，“你住院这段日子，远舟这孩子可没少往医院跑，天天守着你，是个孝顺的。”
父亲看了季远舟一眼，没说话，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那是骄傲，还是欣慰，季远舟说不清，但他知道，这些年的隔阂正在慢慢消融。
邻居们陆续散去。季远舟把鸡汤热了一下，盛了一碗给父亲端过去。父亲喝了一口，皱起眉头：“这鸡肉太淡了，没盐味。”
“您现在不能吃太咸，医生说的。”季远舟把碗往前推了推，“将就着喝吧，等您好了，我给您做红烧肉。”
父亲哼了一声，到底还是把鸡汤喝完了。
接下来的几天，季远舟寸步不离地守着父亲。早上起来给父亲做饭，熬粥、蒸馒头、炒清淡的小菜。中午扶父亲在院子里晒太阳，下午陪他聊天，晚上端水给他泡脚。这些事看起来都是小事，但做起来才发现有多不容易。也正是这些小事，让他真正体会到了为人子的责任。
陈雪寧每天早上去裁缝店开门，晚上才回来。她把店里的事情料理得妥妥当当，偶尔还会带点好消息回来。
这天傍晚，她从裁缝店回来，一进门就笑着说：“店里的生意越来越好，今天接了三件衣服，大家都说你做的衣服合身。”
季远舟正在给父亲剥橘子，听了这话只是谦虚地笑了笑：“都是您帮忙撑着。”
父亲在旁边听着，突然说了一句：“那是，也不看看是谁的儿子。”
这句话说得季远舟心里一暖。原来在父亲心里，他一直是他的骄傲。之前那些年的隔阂和误解，似乎在这一刻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。
晚上吃完饭，一家人坐在院子里乘凉。孩子在做作业，陈雪寧在择菜，季远舟和父亲下棋。月光很好，风很轻，槐树巷的夜晚安静又祥和。
这样的日子，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