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裁缝店，季远舟正低头踩着缝纫机，一块藏青色的布料在机针下慢慢成形。缝纫机哒哒作响，这是他花了三百多块从旧货市场淘来的，虽然旧了点，但用起来顺手。墙上挂着几件做好的中山装，布料是陈雪宁选的，说这种颜色适合老年人。
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，清脆悦耳。这是许小满从省城给他带回来的，说挂在这儿好听。他抬起头，看见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。
“请问，这是季远舟家吗？”男人问，声音有些犹豫。
他停下手中的活计，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。这些天忙着赶一批校服订单，眼睛有点酸。“您是？”
男人没立刻回答，而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，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——像是确认，又像是感慨。男人四十岁左右的模样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，袖口还有几处磨损的痕迹。头发剪得很短，鬓角已经花白，但精神还不错。
“我姓林，”男人终于开口，“你妈是我表姐。”
季远舟愣了一下。母亲那边的亲戚，他小时候去过几次外婆家，但后来外婆去世，来往就少了。这些年独自在外，更是几乎断了联系。要不是这次回来，他差点忘了还有这么一门亲戚。
“您坐。”他搬了把椅子给客人，又倒了一杯茶。茶叶是陈雪宁买的，几块钱一斤的茉莉花茶，味道还行。林先生接过茶杯放在桌上，手指微微发抖。
“您这次来是……”话一问出口，季远舟就后悔了。他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，心跳加速了几分。
林先生没有坐。他端起茶杯又放下，像是下了很大决心：“我这次来，是想告诉你一些事。关于你妈的。”
又是关于母亲的。这些年，关于母亲的真相，季远舟已经从父亲那里知道了大部分——母亲是因癌症去世，临终前还嘱咐父亲不要告诉他，怕他在外面分心。每次想到这些，他心里就像压了块石头，喘不过气来。但现在又有人来提起，还是让他紧张。
“您说。”他深吸一口气，让自己平静下来。
“你妈走之前，”林先生缓缓地说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泛黄的信封，“给我写了一封信，让我有机会交给你。但这些年我一直在外地飘着，最近才安定下来，所以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眼眶有些红了：“表姐走的时候，我在外地打工，连最后一面都没赶上。这些年我一直心里过意不去，总觉得欠了她的。”
信封上的字迹，季远舟认得。那是母亲的笔迹，略带倾斜的楷书，和照片背面那行“给我远舟，永远的妈妈”出自同一人之手。他颤抖着手接过来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。
“先看看。”林先生说，“我下次再来拜访。”
说完，不等季远舟回应，他便转身走了。裁缝店门口的风铃又响了一声，人已经消失在午后的阳光里。街道上传来卖冰棍的吆喝声，由远及近，又渐渐远去。
季远舟拿着信封，站在裁缝店里。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，信封上的灰尘在光线里飞舞。他犹豫了一下，轻轻撕开信封口。
信纸上是母亲的笔迹：
“给我最爱的远舟：妈妈有一些话，一直想对你说，但总是没有机会。本以为时间还长，谁知天不遂人愿。你在外面闯荡不容易，妈妈帮不了你什么，只希望你过得好。不要责怪自己，妈妈从未怪过你，你是妈妈这辈子最大的骄傲……”
信纸末尾，还有一句话：
“如果你看到了这封信，就去老宅的阁楼看看，妈妈给你留了一点东西。”
阁楼？
季远舟的手抖了一下。阁楼他之前也去过，里面堆着一些旧家具和杂物，落满了灰尘。但母亲说的“东西”是什么？他怎么从来没听父亲提起过？
他把信折好，放进胸前的口袋里。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，太阳已经偏西了，估摸着下午四五点钟。他想了想，决定今晚回去问问父亲。但不知为什么，他心里突然有些不安——那种感觉，就像平静的湖面下藏着什么，暗流涌动。
门外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声，接着是许小满的声音：“哥，我回来了！”
他赶紧把信收好，起身走出柜台。许小满推着自行车停在门口，车筐里装着几本复习资料。她今天去县城买书了，说是要准备成人高考。
“哥，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？”许小满歪着头看他，“生病了？”
“没有，”他勉强笑了笑，“可能是有点累。”
“对了，”许小满从车筐里拿出一包东西，“给你带了包糖炒栗子，可香了，你尝尝。”
他接过纸包，栗子还是热的，带着淡淡的甜香。这是母亲以前最爱给他买的零嘴。他鼻子一酸，差点掉下泪来。
“谢谢小满。”他说，声音有些哑。
许小满狐疑地看了他一眼，但没再问什么。她知道这位季哥心里有事，只是不说。她把自行车推进店里，支好撑子，开始帮忙整理柜台上的布料。
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，裁缝店里弥漫着糖炒栗子的香味。风铃在晚风中轻轻摇晃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