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时分,季远舟骑着自行车回了老宅。
许小满本来要跟他一起回来,说是想帮忙收拾收拾。但他婉拒了,只说家里没什么事。女孩没再坚持,把糖炒栗子塞进他口袋,叮嘱他记得吃。
进了巷子,季远舟没直接回家。他把自行车停在门口,站在槐树下抽了根烟。
父亲应该已经吃过晚饭了。这几天他恢复得不错,自己能下床走动,就是还不能干重活。陈雪宁中午过来送过饭,说父亲精神很好,还念叨着要吃肉。
一根烟抽完,他把烟头踩灭,抬头看了看天。
天色暗了下来,西边的云彩还带着一点红。院子里亮着灯,父亲的身影在窗前晃了一下,应该是在做晚饭。
他深吸一口气,推开门走了进去。
“回来了?”父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,带着点沙哑,“正好,饭刚做好。”
“嗯。”他把自行车推进屋,支好撑子,“爸,我有点事想问问您。”
父亲端着两碗粥从厨房出来,放在桌上。碗里是稀饭,配着咸菜和馒头。他看了儿子一眼:“先吃饭,吃完再说。”
季远舟在桌边坐下,接过父亲递来的馒头。父子俩沉默地吃着饭,谁也没说话。这种沉默已经持续了很多年,这些天虽然缓和了一些,但要打破它,仍然需要勇气。
“爸,”他终于开口,“您还记得阁楼上的那个木箱吗?”
父亲的筷子顿了一下。
“哪个?”他问,语气很平静。
“就是角落那个,旧旧的,上面有雕花。”季远舟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一些,“我今天整理东西,想把它搬下来看看。”
父亲低头喝了一口粥,半天才说:“那个啊?早就没人动了,钥匙都不知道丢哪儿去了。”
“能不能找找?”他看着父亲,“我想看看里面有什么。”
父亲抬起头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。但很快他就摇了摇头:“破箱子有什么好看的,里面都是些旧衣服、旧棉花,早该扔了。”
“妈留给我的。”季远舟说,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“她的信里说了,阁楼上有她留给我的东西。”
父亲愣住了。
“什么信?”他问。
季远舟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,轻轻放在桌上。他没有解释林先生是谁,只说有人转交给他的。母亲在信里说了什么,他也没有复述。他只是把信放在那里,让父亲自己看。
父亲拿起信,手在抖。
灯光下,他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,最后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情绪。他看了很久,把信折好,慢慢放在桌上。
“你都知道了?”他问,声音哑得厉害。
“知道什么?”季远舟反问。
父子俩对视了一眼。多年的隔阂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晰——他们都在试探,都在犹豫,谁也不肯先迈出那一步。
最后还是父亲先开口:“你想看,就去看吧。钥匙在抽屉里,蓝布包着。”
季远舟愣了一下。他以为父亲会阻止他,至少会找借口推脱。但父亲只是叹了口气,转身走进了里屋。
阁楼的门很久没开了。季远舟举着蜡烛,一步步爬上去。木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,灰尘在烛光里飞舞。
角落里果然有个木箱。
箱子不大,上面雕着简单的花纹,因为年月久远,木头已经发黑。他记得小时候见过这个箱子,但那时父亲说里面装的是杂物,他就没在意。
钥匙很容易就找到了。插进锁孔,轻轻一扭,咔嗒一声,锁开了。
箱盖打开的瞬间,蜡烛的火苗晃了一下。
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几样东西:一件叠好的棉袄,一个绣了一半的荷包,还有一个小布包。棉袾是藏青色的布面,洗得发白,但叠得很仔细。荷包是绸缎的,上面绣着并蒂莲——这是母亲最喜欢的花样。小布包里鼓鼓囊囊的,像是包着什么纸片。
他拿起那件棉袄,捧在手里。
棉袄很轻,像是新的。但他能看出来,这是老式的做法,针脚细密,走线均匀。这是母亲的手艺,他认得。
十岁那年,母亲给他做过一件棉袄。他记得那天很高兴,穿着新棉袄满巷子跑,逢人就说“这是我妈做的”。后来长高了,穿不下了,母亲把它收了起来,说等以后有了孩子还能用。
没想到,母亲一直留着。
他把棉袄放在一边,又拿起那个荷包。荷包只绣了一半,并蒂莲的花瓣还没完成,针脚就断了。他翻来覆去地看,突然发现荷包背面有一行小字,绣得很细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:
“给我远舟,永远的妈妈。”
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小布包里是一张叠好的纸。他展开来,蜡烛光摇曳,信上的字迹模糊又清晰:
“远舟:妈妈可能等不到你回来了。这件棉袄是你十岁那年我给你做的,你还记得吗?你当时高兴得穿着它满巷子跑,说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妈妈做的衣服最好。这些年妈妈不在你身边,你要好好照顾自己。你爸那个人,表面严厉,其实心里很在乎你。你们父子俩,都是倔脾气,谁也不肯先低头。但血缘这个东西,是斩不断的。妈妈不怪你,从来都没有怪过你。你能平平安安的,就是妈妈最大的心愿。”
信纸湿了又干,干了又湿。
他跪在阁楼的灰尘里,哭得像个孩子。
阁楼里很安静,只有他一个人的啜泣声。蜡烛燃尽了最后一点火苗,熄灭了。黑暗中,他紧紧抱着那件棉袄,仿佛抱着母亲的手臂。
月光从破旧的窗户透进来,照在他脸上,也照着那些被尘埃覆盖的岁月。有些爱,不会因为死亡而消失。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着,等你去发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