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，天刚亮，季远舟就醒了。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，没有太阳，也没有下雨。这样的天气让人心里沉沉的，像是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。
他轻轻起身，怕吵醒旁边的陈雪寧。儿子睡得正香，小脸蛋红扑扑的，嘴角还挂着笑，不知道做了什么好梦。季远舟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，轻轻带上门出去。
院子里，父亲已经起来了，正坐在藤椅上抽旱烟。看见儿子出来，季德厚点了点头：“起来了？”
“嗯。”季远舟走过去，在父亲旁边的凳子上坐下，“今天清明。”
季德厚“嗯”了一声，没再说话。这些年，每次清明都是他一个人去。儿子不在家，他去；儿子回来了，还是他去。刚开始季远舟说要去，他拒绝了，说“你刚回来，家里的事还不熟”。后来又说“孩子还小，路不好走”。总之是找各种借口，就是不让季远舟去。
但今年不一样了。
“我跟雪寧说好了，”季远舟看着父亲，“今天我们一家都去。”
季德厚沉默了一会儿，点了点头：“好。”
早饭后，一家人出了门。陈雪寧抱着孩子，季远舟扶着父亲。四个人沿着田埂往山上去。母亲埋在村后的山坡上，那里有一片小树林，平时没什么人来。
路不好走，都是土路，下过雨后泥泞得很。季远舟一手扶着父亲，一手拎着祭品。陈雪寧抱着孩子，走得慢，但一步也没落下。
到了坟前，季远舟停住了脚。
坟上的草长得很高，有的已经枯了，有的还是绿的。碑上的字迹有些模糊，但还能辨认出来。他记得母亲下葬那天，他还在广州，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。等他赶回来的时候，母亲已经入土为安了。
他蹲下来，开始拔坟前的杂草。一根一根，拔得很认真。陈雪寧把祭品摆好，鲜花放在碑前，又退后几步站着。孩子在她怀里，好奇地看着这一切。
季德厚站在后面，拄着拐杖，默默地看着。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，但目光一直落在老伴的碑上。
“妈，”季远舟点燃纸钱，火光映红了他的脸，“我回来了。这些年儿子不孝，没能在您身边陪您。您走的时候，我甚至都没能赶回来见您最后一面。”
他的声音哽咽了。
“但是妈，我不怪您，也不怪爸。我知道您是为了我好，怕我在外面担心。我现在都明白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着跳动的火苗：“您给我留的信和棉袄，我都收到了。那件棉袄，我还是十岁那年穿过一回，您还记得吗？我穿着它满巷子跑，跟人说我妈做的衣服最好。后来长高了，穿不下了，您把它收起来，说等以后有了孩子还能用。”
他的眼泪掉了下来，滴在火里，滋啦一声响。
“您放心，我会好好照顾我爸，会好好过日子。雪寧对我很好，孩子也健康。您在下面，不要牵挂我们。”
风轻轻吹过，吹得纸钱的灰烬四处飘散，有的落在草叶上，有的飘到半空中。陈雪寧抱着孩子上前一步，让孩子的小手搭在碑上，轻轻按了按。孩子似懂非懂地学着，胖乎乎的小手按在冰凉的石碑上。
祭拜完毕，一家人往回走。孩子在陈雪寧怀里扭来扭去，想自己下来走。季远舟把他放下来，小家伙立刻蹦蹦跳跳地往前跑，在田埂上撒欢。
“慢点跑，别摔了。”陈雪寧在后面喊。
孩子根本不听，跑得更欢了。跑了一段路，突然停下来，回头看着季远舟：“爸爸，奶奶是什么样的人？”
季远舟愣了一下，走过去，在孩子面前蹲下来。他想了想，说：“奶奶是世界上最好的人。她很爱你爸爸，就像爸爸妈妈爱你一样。”
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：“那奶奶为什么不跟我们住在一起？”
“因为奶奶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，”季远舟把孩子的衣领整理好，“但她一直在看着我们，保佑我们。”
孩子眨巴着眼睛，显然不太明白，但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。然后伸出小手，拉住季远舟的手：“爸爸，那我们回家吧。”
“好，回家。”
一家人沿着田埂往回走，太阳从云层的缝隙里露出来一点光，照在田埂上，也照在一家人的身上。孩子的笑声远远传出去，在田野里回荡。
回到家，父亲先进了屋。陈雪寧抱着孩子去厨房热饭，院子里只剩下季远舟一个人。他站在院子中央，抬头看了看天。天空还是灰蒙蒙的，但云层边上有一圈淡淡的金光，像是太阳正在努力地想钻出来。
他转身进了屋，去帮陈雪寧端碗筷。日子还要继续过下去，那些没说出口的话，就让它随着今天的纸钱，一起烧给母亲吧。
